风刚起,麦浪就歪了。
我站在地脉眼边上,影子还裂着两半,腰间的陶罐沉得压人。天边那片尘土翻得越来越近,像烧起来的荒草,黑压压一片。脚下的绿线猛地一抖,成千上万条黑丝从远处扑来,密得看不见空隙。
“来了。”我喉咙发干。
话音没落,第一波箭雨已经破空而至,尖啸声割得耳膜生疼。城墙上的守军乱作一团,有人抱头蹲下,有人往垛口后缩。我冲上去一把推开东侧一个愣住的战士,吼:“左三丈伏低!右垛口后撤——现在!”
他们照做了。箭“夺夺”钉进原本站着的地方,一支都没中人。
我右手按在墙土上,视野炸开——每支飞来的箭都拖着细弱的生机线,我能看见它们的轨迹、角度、落地点。就像看麦苗怎么绕开石块往上长,只不过这次是死路。
“西北角蹲下!别抬头!”
“南段两人退后一步!”
“中间那个拿盾的,偏左半尺!”
命令一条接一条往外蹦,守军开始跟着躲。箭雨越密,我喊得越急,嗓子很快冒了烟。可伤亡确实少了,原本该倒下的人,全活着。
城下敌阵中央,一个披着腥气狼皮的男人举起手臂,右眼黑洞洞的,左手指天咆哮:“放箭!压死她!夺种!”
我认得他。阿尔浑。灰狼部族长。集会上煽动二十三部围攻黑虎部的那个老东西。他今天是冲着种子来的,不达目的不会停。
又一波箭雨覆盖上来,比刚才更密。一支箭擦过我脸颊,火辣辣地疼。
巴赫突然从东侧木桩跃起,虎爪撕裂空气,怒吼一声冲下城墙。他不要命了?我心头一紧,却见他直扑最前排的狼骑,一掌拍断马腿,翻身将骑兵拽下,夺矛反刺,动作快得像道黑风。
三百狼骑突破外围陷阱,直扑东门。巴赫一个人拦在缺口前,硬生生把冲锋阵型撕开一道口子。
“巴赫——!”我喊。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琥珀色的瞳孔在日光下闪了一下,随即又被杀声吞没。他肩背连中三箭,血顺着兽皮往下淌,可手里的矛没松,还在砸,还在撕,还在挡。
“顶住——!”他吼得震天响。
可人太少,撑不了多久。
西侧高处,库尔勒一直站着没动。银发被风吹得乱,嘴角那抹笑早就没了。他盯着战场,左手按在左臂包扎处,那里渗着暗红。
流箭射来,正中他左肩。他闷哼一声,拔出箭,血喷出来。他低头看着伤口,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却让我心口一紧。
他反手抽出雪豹旗,咬住旗杆,右手猛地一扯——整条左臂被自己斩断!断臂掉在地上,他竟用残肢把旗绑在杆上,扛着就往城墙跑。
“库尔勒!”我冲过去想拦。
他已经跃上墙头,高举残旗,声音炸开:“雪豹部——护粮!”
那一声像雷劈进人心。守军齐声怒吼,援兵从两侧杀出,狼骑被迫后退。
我站在墙头,浑身发抖。我看清楚了——他断臂处的生机线没断,反而像藤蔓一样,缠向我这边。他知道我会看见,他是故意的。
“你疯了……”我喃喃。
他靠在旗杆上,喘着气,抬眼看我:“你不也是么?”
我没答。脚下震动再起——他们推撞木来了。
沉重的木头裹着铁皮,由几十人抬着,直冲城门。守军拼命投石,可撞一下,门框就裂一分。门内堆着粮车,全是剩下的麦种,一旦破开,全完了。
没人敢上前封堵。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身影从人群里冲出来。
阿鹿。
她推着那辆满载麦种的独轮车,跌跌撞撞往城门跑。一边跑,一边哭喊:“麦种不能死!姐姐说要留种给后来人!不能死——!”
我脑子“轰”地炸了,跳下城墙就往她那边扑。
“阿鹿!回来!”
她没停。车轮卡进门缝的瞬间,撞木狠狠砸上。木屑飞溅,车架崩裂,麦粒洒了一地。
我扑到她身上,把她死死搂住。她仰头看我,满脸泪,却咧着嘴笑:“穗姐……我挡住啦……”
我低头看她鞋底,鼓鼓囊囊的——那粒金麦还在。
我忽然也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你比我更懂‘活路’。”
可箭雨又来了。这一波是冲着我们来的,密得像蝗虫。
我背靠城墙,看着地上洒落的麦粒被箭钉进土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上一章,碎牙能生金麦。我的血,能让种子疯长。
我拔出插在地上的青铜短刀,刀身还带着昨夜的刻纹。我反手一划,手腕裂开,血顺着掌心流下。
“你们要种?”我低声说,把血按进墙基,“我给你们种个牢不可破的城。”
血渗进土的刹那,绿光暴闪。
无数麦苗从砖缝里钻出,顺着箭杆往上爬,根系缠住箭矢,茎秆顶裂石块。一株接一株,疯长,交织,缠绕,顷刻间整面城墙变成活的麦墙。箭被绞碎,石头被顶开,连尸骨缝里都冒出新芽。
狼军惊退,脚步乱了。
我靠着墙,喘得厉害,视线开始模糊。陶罐还在腰间,沉得像装满了石头。
阿鹿坐在我脚边,双手捧起洒落的麦粒,一粒粒塞回陶罐。她抬头看我,眼里有泪,也有光。
巴赫倒在东城墙下,身中七伤,虎爪断了,可胸口还在一起一伏。有人抬他走,他那只没断的手,还伸向我这边。
库尔勒倚着残旗站着,银发染血,没退。
阿尔浑倒在地上,咽喉插着一支箭——是他自己射的。弓弦被我用生机线扭了方向,箭回头穿喉。灰狼皮被风吹走,他眼睛还睁着。
我抬头看了看天。
血还没冷,麦还没绝,城没破。
我慢慢滑坐在地,怀里还抱着最后一袋完整的麦种。阿鹿靠过来,脑袋轻轻挨着我的胳膊。
风穿过麦墙,沙沙响。
像宣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