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小翠之死
废除科举后的那个冬天,醉花阴书寓里死了一个姑娘。
她叫小翠,是最下等的“雉尾”姑娘,年仅十六岁。她没有玉莲那样的才情,没有金三娘那样的靠山,她只是书寓里最卑微的存在,每天接待最下贱的客人,做最粗重的活计,吃最简陋的饭菜。
她的死,是从一场病开始的。
那天早上,丫鬟们发现小翠没有按时起床。她们推开门一看,只见小翠躺在床上,浑身发热,神志不清。金三娘请来郎中一看,说是染了“花柳病”。
“花柳病”,这三个字,像是宣判了小翠的死刑。
在这个年代,花柳病是不治之症。病人会全身溃烂,流脓流血,直到痛苦地死去。而更可怕的是,这种病会传染。一个姑娘若是染了花柳病,就等于是一颗“定时炸弹”,书寓是绝对留她的。
“三娘,”老郎中捋着胡子说,“这病,没治了。趁早……处理了吧。”
金三娘脸色铁青。她当然知道“处理”是什么意思,把这姑娘弄出去,任其自生自灭。可小翠是她买来的丫头,真金白银花出去的,总不能就这么白扔了吧?
“郎中,”她挤出一丝笑容,“您老给想想办法,看有没有什么偏方……”
“偏方?”老郎中摇了摇头,“这病,西洋医生都治不了,更别说什么偏方了。三娘,您老还是……认命吧。”
金三娘没有再说什么。她给了郎中几个钱,打发他走了。然后她回到后院,把小翠的“妈妈”,一个负责管理底层姑娘的老女人叫来商量。
“怎么办?”她问道。
“能怎么办?”那老女人叹了口气,“按规矩,送出去吧。在这儿待着,传染了别人,可就麻烦了。”
金三娘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小翠被一辆马车拉出了醉花阴书寓。赶车的是个哑巴,他把马车赶到城外的一处破庙里,把小翠往地上一放,便赶着车回去了。
破庙里没有火炉,没有棉被,只有一堆干枯的稻草。小翠躺在稻草上,浑身发着高烧,意识模糊。她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她只是觉得很冷,很疼,很害怕。
“妈妈……”她喃喃自语,“救救我……”
没有人回应她。
三天后,有人发现她死在了破庙里。她的尸体蜷缩成一团,脸上还残留着痛苦的表情。官府的人来看了看,便让人把尸体拉到城外乱葬岗埋了。
消息传到醉花阴书寓时,金三娘正在教训一个新来的姑娘。她听了这个消息,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便继续忙自己的事了。
倒是玉莲,放下手中的针线活,怔怔地坐了一会儿。
“娘,”她轻声问道,“小翠……真的死了?”
“死了,”金三娘头也不抬,“命不好,怨谁?”
“可她才十六岁……”玉莲的声音有些颤抖。
“十六岁怎么了?”金三娘终于抬起头来,目光冷冷地看着她,“这行当里,十六岁死的姑娘,还少吗?你以为你比她强多少?”
玉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金三娘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玉莲,我知道你心善。可这世道就是这样,弱肉强食,适者生存。她命薄,怨不得别人。你呢?你有脑子,有手段,有我护着你。你要好好活着,别像她一样。”
玉莲沉默了很久,终于轻轻地点了点头。
可她的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小翠的死,让她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自己活在怎样的一个世界里。在这个世界上,底层人的命,不如一条狗。小翠死了,连一朵水花都没溅起来,便被遗忘了。
而她呢?她比小翠强不了多少。表面上她是头牌姑娘,风光无限;可实际上,她也不过是金三娘手里的一颗棋子、一件可以卖钱的“货品”。一旦她失去了价值,下场不会比小翠好多少。
“知音难觅……”她喃喃自语,“这世上,哪有什么知音?”
窗外,北风呼啸,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这是光绪三十一年的冬天。小翠死了,死得无声无息。而醉花阴书寓里的生活,依然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