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98年,新伊甸城。雨水从未停止过。
这里的雨总是带着一股酸涩的金属味,那是上层建筑排出的废气冷凝后的产物。它们汇聚成灰色的溪流,在霓虹灯管破碎的街道上蜿蜒,最终流向城市底部的排污深渊。
林默坐在第108层的“守夜人”工作站里,面前的全息屏幕发出幽幽的蓝光,映照着他那张苍白且缺乏表情的脸。作为新伊甸城梦境管理局的一名三级技术员,他的工作单调而枯燥:在绝大多数公民进入深度睡眠、将意识上传至“云端梦境”休憩时,负责清理后台产生的“数据残渣”。
所谓的残渣,是人类潜意识中无法被系统解析的乱码、毫无逻辑的噩梦碎片,或者是过于强烈的情绪波动导致的垃圾数据。如果不及时清除,这些碎片会像滚雪球一样堆积,最终导致服务器过载,甚至引发“群体性梦魇”。
“警告:扇区G-7检测到异常数据包。危险等级:低。来源:未知。”
机械的电子女声在林默的耳边响起,打破了房间里只有散热风扇嗡嗡作响的死寂。
林默端起旁边已经变凉的合成咖啡抿了一口,眼神有些空洞地看向屏幕右上角弹出的红色警告框。这已经是本周第五次了。这个数据包就像个顽固的幽灵,总是在午夜两点准时出现,悬浮在浩瀚的数据海洋边缘,既不入侵系统,也不自行消散。
通常情况下,林默会毫不犹豫地移动光标,点击那个红色的“永久粉碎”按钮。这是他五年来养成的职业本能——在这个过度数字化的世界里,情感是累赘,回忆是毒药,只有干净的数据才是安全的。
但当他的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方时,动作突然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那个数据包的波形图。
普通的残渣波形是杂乱无章的锯齿,像是在尖叫。而这个数据包的波形却异常流畅,呈现出一种优美、舒缓的曲线,频率稳定在52Hz。
林默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52赫兹。在声学中,这被称为“幽灵频率”。那是深海中一只名为Alice的鲸鱼发出的叫声,因为它的频率不同于普通鲸鱼,所以它的歌声无法被同伴听见,它是世界上最孤独的生物。
“只是个巧合。”林默低声对自己说,试图用理智压制住那股莫名的悸动。
但他还是鬼使神差地打开了预览窗口。
并没有想象中血腥暴力的噩梦场景,也没有色情或违禁信息。在蓝色的数据流构建的虚拟空间里,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雾。雾气缓缓散开,露出了底下的景象——
那是一片向日葵花田。
在新伊甸城这种终年不见天日、只有全息投影模拟天空的城市里,植物是极奢侈品,更别提这种早已灭绝的古老花卉。金黄色的花盘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拥有真实的生命。
而在花田的中央,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白色棉布连衣裙的背影,长发被风吹起,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她似乎正抬起手,想要触摸虚空中并不存在的东西。
林默感觉全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凝固了。即使是隔着层层叠叠的数据代码,即使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他也能在一百万人中认出这个背影。
“苏雅……”
这个名字从他干裂的嘴唇里溢出,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苏雅,他的妻子。五年前,在那场被当局定性为“系统意外”的地铁车祸中丧生。按照新伊甸城的《记忆洁净法》,公民死亡后,其所有的私人记忆、梦境数据都必须被彻底格式化,以防止占用公共云资源。林默曾亲眼看着苏雅的数据归零,那个曾经鲜活的人,变成了一串毫无意义的“000000”。
她不应该存在于这里。这不可能。
林默的手指开始颤抖。职业本能告诉他,这个数据包是一个巨大的隐患,必须立刻删除。但内心深处某种沉睡了五年的东西正在苏醒,那是痛觉,是渴望,是无法被算法抹除的人性。
他迅速环顾四周,确认监控探头暂时处于死角状态。随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未经登记的私人黑卡,插进了控制台的侧槽。
“正在复制数据……进度10%……50%……100%。”
“复制完成。”
林默拔出黑卡,紧紧攥在手心,那是滚烫的温度。屏幕上的红色警告框依然在闪烁,但他没有点击删除,而是熟练地编写了一段伪装代码,将那个异常数据包伪装成一个由于系统延迟产生的临时文件,暂时掩藏起来。
他必须弄清楚,这是谁的恶作剧,还是……奇迹真的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