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宜镧下一句话,就让罗远泽完全愣住了。
“不过,”她说,“你来了。穿着大明的衣裳,带着大明的令牌,从海镜里来——也许,这就是天意。”
罗远泽转头看她。少女的侧脸在夕阳下镀了一层金边,眼神望着父亲的方向,坚定而清澈。
“什么意思?”
吕宜镧没回答,只是说:“阿爹需要时间。我们都需要时间。但既然你来了,就别想轻易走掉。”
她说完,转身走向人群,开始指挥孩子们收拾晾晒的鱼干。
罗远泽站在原地,海风吹起他换上的粗布衣襟。
远处,吕道圻依旧站在海边,像一尊礁石。
而更远处的海面上,夕阳正沉入水中,把整片海洋染成血色。
永历十五年的南洋,天黑了。
那一夜,罗远泽睡得极不安稳。
岩缝里漏进的月光惨白如骨,海浪声在梦境里扭曲成刀剑交击、火枪轰鸣。他梦见马尼拉湾浮尸塞川,梦见巴石河水赤红三月不褪,梦见教堂钟声里夹杂着妇孺的哭嚎——那是他读过的历史,此刻却鲜活得刺眼。
天蒙蒙亮时,他被低语声惊醒。
岩洞外,吕道圻父女正站在晨雾弥漫的海滩上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海风断续送来几个词:“……不能再散了……红毛夷下次扫荡……必须有人……”
罗远泽坐起身,发现身上盖着那件晾干的飞鱼服。布料已经半干,但金线绣的飞鱼在晨光中依然刺目。他伸手抚过纹样,指尖传来粗粝的触感——这是他在二十一世纪定做的戏服,此刻却成了这个时空最诡异的信物。
洞外脚步声渐近。吕道圻走进来,脸色比昨夜平静了许多,但眼底的血丝暴露了他一夜未眠。吕宜镧跟在身后,手里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鱼汤。
“张公子醒了。”吕道圻在他对面坐下,语气是刻意维持的平稳,“睡得好吗?”
罗远泽摇头。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
吕道圻接过女儿递来的鱼汤,却没喝,只是捧着碗暖手。白汽在他脸前氤氲,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昨夜你说的话,”他缓缓开口,“我想了一夜。”
罗远泽握紧了手中的飞鱼服。
“三百年……呵。”吕道圻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苦涩,“我祖父逃出漳州时,以为最多十年八年,王师就能打回来。我父亲死在海上,临终前还攥着半面隆武通宝,说‘留着,等回中原换酒喝’。现在我明白了,我们等的不是王师,是……一个念想。”
他把碗放在地上,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初:“但这个念想,不能断。”
罗远泽皱眉:“吕先生,我已经说了,大明——”
“我知道大明亡了。”吕道圻打断他,“但这里的人不知道。吕宋各岛,零零散散还有十几处华民聚落,加起来怕是有两三千人。我们都是隆武、永历年间逃出来的,或是更早万历年间就漂泊海外的商民后裔。这些年,红毛夷步步紧逼,我们却一盘散沙——陈家只顾自家商路,李家守着锡矿不肯放,澎湖来的那群人更是自成一体,连聚会都不肯来。”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张公子,你知道1603年,马尼拉发生了什么吗?”
罗远泽心脏一缩。他知道。
“那年我在娘胎里。”吕道圻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我娘说,巴石河的水红了三个月,河面上的尸体多到船都划不动。两万多人,两万多华人,被红毛夷以‘谋反’为名,杀了整整一个月。老人、妇孺,一个都没放过。”
吕宜镧的手微微颤抖,碗里的鱼汤荡出涟漪。
“然后1639年,又杀了一次。”吕道圻继续说,“理由?不需要理由。红毛夷缺钱了,或是新总督要立威了,或是他们单纯看着我们不顺眼了——就杀。这些年,小规模的屠村、洗劫,几乎没断过。我们像老鼠一样躲在荒岛、山沟、船里,不是因为我们喜欢这样,是因为不躲,就会死。”
他盯着罗远泽:“可现在,连躲都难了。红毛夷的船越造越快,火器越来越精,对华民的清剿已经成了常例。再这样下去,十年——不,五年之内,吕宋岛上不会再有一个敢说汉话、穿汉衣的活人。”
晨光完全透进岩洞,照亮了吕道圻眼中的血丝,也照亮了他脸上那种近乎绝望的坚毅。
“所以,”罗远泽已经猜到了他要说什么,“你想让我做什么?”
吕道圻从怀中取出那块令牌仿品,还有那卷绢帛。他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地上,然后解下自己腰间的一块旧木牌——那是他父亲留下的信物,纹样与仿品令牌有七分相似。
“各岛遗民,认信物,也认衣裳。”他一字一句地说,“你这身飞鱼服,是锦衣卫的官服。锦衣卫是什么?天子亲军,代天巡狩。你这令牌,是忠振伯的令信。忠振伯洪旭是什么人?国姓爷麾下第一大将,总管海事。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罗远泽,我要你冒充大明使者。”
岩洞里死一般寂静。
罗远泽脑子嗡嗡作响。冒充?使者?去团结那些一盘散沙的遗民?这太疯狂了。
“吕先生,”他艰难地说,“我只是个普通人。我不会武功,不懂航海,甚至不太会撒谎。我连你们的口音都学不像——”
“但你知道我们不知道的历史。”吕宜镧突然开口。她一直沉默,此刻声音清冷如刀,“你知道大明怎么亡的,知道国姓爷后来如何,知道红毛夷的底细——甚至可能知道,他们将来会怎样。”
她走到罗远泽面前,蹲下身,平视他的眼睛:“你不必学我们的口音。你就用你的官话,带着北地腔调的官话,那反而更像朝廷来的人。你也不必撒谎,只需要……不说全真话。”
“可这是欺骗。”罗远泽说,“一旦被揭穿——”
“揭穿又如何?”吕宜镧反问,“现在的局面是,各岛遗民互不信任,见了面先问你是漳州派还是泉州派,是拥唐王还是拥鲁王——可笑吗?唐王鲁王都死了多少年了!我们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足够大的理由,让所有人放下那些陈年旧怨,坐到一起。这个理由,只能是‘朝廷来人了’。”
罗远泽看向吕道圻。这位遗民领袖缓缓点头:“镧儿说得对。这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私利,是为了活命。红毛夷下次大扫荡,不会太远了。到那时,如果我们还是各自为战……那就是灭种之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