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一阵骚动。
吕道圻扶住老妪:“陈婆婆,你确定?”
“确定!确定!”老妪激动得声音发抖,“我爹当年在福州府当差,见过锦衣卫的大爷!就是这纹样,就是这颜色!错不了!”
所有的目光再次投向罗远泽,这次多了敬畏,但更多的是怀疑——一个穿着锦衣卫飞鱼服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南洋海上?
罗远泽百口莫辩。他总不能说,这是淘宝定做的。
吕道圻深深看了他一眼,对众人说:“张公子暂时留在岛上。镧儿,给他找身干衣服。其他人,准备早饭,然后议事。”
人群散开,但罗远泽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一直粘在背上。
吕宜镧扔给他一套粗布短褐:“换上。你那身衣裳太扎眼。”
罗远泽接过衣服,犹豫了一下:“我的飞鱼服……”
“我帮你晾着。”吕宜镧说,“放心,没人敢动。”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有种理所当然的权威。罗远泽这才意识到,这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女,在这群人中的地位不低。
换衣服时,罗远泽摸到了防水袋里的手机。居然还有电,但信号栏空空如也。他苦笑,解锁屏幕,壁纸是他穿着飞鱼服在故宫前的自拍。照片里,他笑容灿烂,身后是红色的宫墙。
而现在,他在1661年的南洋,一群大明遗民中间,穿着别人的粗布衣服,前途未卜。
他关掉手机,塞回防水袋最深处。这东西在这里是妖物,绝不能让人看见。
早饭是鱼粥和烤芋头。罗远泽坐在礁石上,捧着粗陶碗,看着眼前这些人围坐进食。他们吃得很安静,偶尔低声交谈,内容多是捕鱼、修船、躲避巡逻之类。没有抱怨,没有哀叹,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吕道圻吃完后,站起来拍了拍手。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看向他。
“陈家的船沉了。”他开门见山,“我在雾里看见残骸。船上的人,应该都没了。”
人群一阵低低的抽气声。一个妇人捂住了嘴,眼眶泛红——看来陈家有她的亲人。
“红毛夷的巡逻越来越密。”吕道圻继续说,“蛇尾屿也不能久待。我打算,三天后启程,去龟灵岛。”
“龟灵岛?”有人问,“那里不是有生番……”
“总比被红毛夷抓住强。”吕道圻语气坚决,“生番可以谈,红毛夷不会给我们活路。这些年,他们屠了多少华村,大家都清楚。”
没人反驳。沉默中,有种沉重的认同。
“另外,”吕道圻看向罗远泽,“张公子会跟我们同行。”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罗远泽放下碗,站起身:“吕先生,我……”
“你会看星象吗?”吕道圻突然问。
罗远泽一愣:“略懂一点。”大学天文社的底子。
“会算潮汐吗?”
“懂一些原理。”
“会辨风向吗?”
“……会。”
吕道圻点点头:“那就够了。海上的人,有用才能活。你既然上了这条船,就要有用处。”
这话说得很直白,甚至有些冷酷。但罗远泽听懂了——这是给他一个留下的理由。
“我明白了。”他说,“我会尽力。”
吕宜镧在一旁看着他,眼神依旧冷淡,但似乎少了些敌意。
饭后,人们开始忙碌。修船的修船,补网的补网,晒鱼的晒鱼。罗远泽被分去帮忙整理渔具——最简单的活儿,但也能让他观察这个小小的社群。
他注意到,这里大约有三十多人,男女老少都有。青壮年男子大多皮肤黝黑,肌肉结实,手上不是渔网勒痕就是刀茧。女人也同样能干,修补、做饭、照顾孩子,手脚麻利。孩子们不哭不闹,大的帮着干活,小的在礁石间玩耍,但从不靠近水边。
这是一个被大海磨砺出来的群体。坚韧,务实,团结,对外界有着本能的警惕。
下午,吕道圻把罗远泽叫到一处背阴的礁石后。那里已经坐着两个人——杨定国和安守敬,吕宜镧站在一旁。
“张公子,”吕道圻开门见山,“现在没有外人,你可以说实话了。你究竟从何处来?那令牌和飞鱼服,到底怎么回事?”
罗远泽知道,这是最后的摊牌时刻。
他深吸一口气,从防水袋里取出那卷绢帛复制品,展开。
“吕先生,你先看看这个。”
吕道圻接过,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不是之前的震惊,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恐惧的表情。
“这是……”他的手在抖。
“忠振伯令的复制品。”罗远泽平静地说,“在我来的地方,这叫‘文物仿制品’。是根据考古发现和历史记载,仿制的古代器物。”
“你来的地方……”吕道圻缓缓抬头,“是何处?”
罗远泽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是一个,大明已经灭亡了三百年,西班牙人早被赶出南洋,红毛夷——你们说的红毛夷——的祖国,在万里之外另一个大洲的地方。”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单调而永恒。
杨定国和安守敬一脸茫然,显然没听懂。吕宜镧眉头紧锁,像在努力理解。只有吕道圻,他的眼睛慢慢睁大,瞳孔收缩,呼吸变得急促。
“三百年……”他喃喃道,“大明……亡了?”
“亡了。”罗远泽轻声说,“崇祯十七年,李闯破北京,崇祯皇帝殉国。之后南明诸王相继,但……都没撑太久。永历皇帝最后被吴三桂绞杀在昆明,那是永历十六年的事。郑成功收复台湾,但第二年就病逝了。他的子孙守台湾二十余年,最终……降清了。”
他说得很慢,每说一句,吕道圻的脸色就白一分。
“那……中原呢?”吕道圻的声音哑了,“华夏呢?”
“还在。”罗远泽说,“朝代更替,但华夏文明没断。只是……不再是明朝了。”
吕道圻闭上眼睛。这个一向冷静沉稳的男人,此刻肩膀在微微颤抖。
良久,他睁开眼,眼里有血丝,但已经恢复了平静——一种死水般的平静。
“所以,”他说,“我们等的王师,永远不会来了。我们盼的复国,早就是三百年前的旧梦。”
罗远泽点头。
吕宜镧突然开口:“那你为什么来这里?”
这个问题,罗远泽也问过自己无数遍。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我在太湖落水,醒来就在沉船上了。也许……是那阵雾。你们说的海镜。”
“海镜……”吕道圻重复这个词,眼神飘向远处海面,“原来如此。海镜不是门,是……裂缝。时间的裂缝。”
他站起来,走向海边,背对着众人。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罗远泽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肩负着三十多人希望的男人,此刻看起来无比孤独。
吕宜镧走到罗远泽身边,低声说:“你不该告诉他。”
“他有权知道真相。”
“有时候,真相会杀人。”吕宜镧的声音很冷,“我们这些人,活着的唯一念想,就是有朝一日能回家。现在你告诉他,家早就没了,梦早就碎了——你让他怎么活?让我们怎么活?”
罗远泽无言以对。
是啊,他带来的不是希望,是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