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人。
中年男人——吕道圻——脸色一变,瞬间收起所有疑问,恢复成冷静的指挥官:“安仔,转舵,向东北。镧儿,带他进舱。快!”
叫镧儿的女子二话不说,一把拎起罗远泽的衣领就往船舱拖。罗远泽这才注意到,这艘渔船看似简陋,船舱却经过改造,空间狭小但结构坚固。
“进去,别出声。”吕宜镧把他推进舱内,自己却没进去,而是守在舱口,短刀在手。
渔船开始转向,灰蓝色的帆调整角度,吃满了风。但后方那些船更快,是标准的双桅巡逻船,船体修长,显然是专为速度设计的。
“他们发现我们了!”操舵的安仔喊道。
吕道圻站在船尾,手搭凉棚观望,面色凝重:“是红毛夷的巡逻队。我们这船载了太多人,跑不过他们。”
罗远泽趴在舱口,心脏狂跳。透过缝隙,他能看见那三艘船越来越近,甚至能看清船上士兵的打扮——宽檐帽,皮甲,手中的火绳枪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这不是电影,不是cosplay活动。这是真实的、致命的追捕。
“准备接舷战。”吕道圻的声音冷了下来,“安仔,把火药桶搬到船尾。镧儿,弓。”
吕宜镧应了一声,从舱壁取下了一把反曲弓和一筒箭。她搭箭上弦的动作流畅自然,显然练过无数次。
罗远泽看着这一幕,恍惚间想起自己买的那块令牌仿品上刻的字:“忠振伯”。那是郑成功麾下大将洪旭的爵位。如果这些人认得这纹样……
他猛地从防水袋中掏出那块木牌,冲出船舱。
“你干什么!”吕宜镧厉声喝止。
罗远泽没理她,径直跑到吕道圻面前,举起令牌:“这个!如果这纹样有用——”
话没说完,吕道圻一把夺过令牌。他只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
木牌在阳光下泛着乌光,上面的纹路、字体、甚至边角的磨损,都与他记忆中的某样东西重合。
他猛地抬头看向罗远泽,眼中第一次出现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但追兵没给他们时间。
“砰!”
一声巨响,最近的那艘西班牙船开火了。不是火枪,是船首的小型炮。炮弹落在渔船左舷数丈外,炸起冲天水柱。
渔船剧烈摇晃,罗远泽站立不稳,被吕宜镧一把拽倒。而吕道圻手中的令牌,脱手飞出——
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向海面。
“不!”罗远泽下意识扑出去,半个身子探出船舷,在令牌即将入水的瞬间,堪堪抓住。
又一发炮弹落下,这次更近。爆炸的气浪把罗远泽整个人掀飞起来,向海中坠去。
“抓住!”
吕宜镧的喊声。一条缆绳甩过来,缠住了他的手腕。罗远泽死死攥着令牌,另一只手拼命抓住绳索。渔船在炮击下颠簸,他被拖在船尾,咸涩的海水不断灌进口鼻。
西班牙船已经逼近到能看清甲板上士兵面孔的距离。他们举着火枪,嘴里喊着听不懂的语言,枪口对准了这条小小的渔船。
吕道圻站在船尾,面朝追兵,缓缓拔出了一把长刀。刀身狭长,带着弧度——是戚家军刀的形制。
“大明遗民,死不降虏——”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全船。
安仔点燃了火药桶的引信。吕宜镧的弓弦拉满。
罗远泽泡在海里,看着这一切,手中的令牌冰冷刺骨。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东南方的海面上,毫无征兆地腾起了大雾。不是寻常的海雾,而是乳白色、浓得化不开的雾墙,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漫卷而来,顷刻间吞没了渔船,吞没了西班牙船,吞没了整片海域。
世界陷入一片白茫。
只有手中令牌,传来一丝微弱却清晰的温热。
雾浓得像化不开的乳汁。
罗远泽被拖上船时,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冷的,是肾上腺素退去后的虚脱。飞鱼服吸饱了海水,沉甸甸地裹在身上,每动一下都像在泥潭里挣扎。
“进去。”吕宜镧的声音从雾中传来,依旧没什么温度。
他被推进船舱。狭小的空间里挤着五个人——除了吕道圻、吕宜镧、安仔,还有两个刚才在甲板下划桨的汉子,都穿着同样朴素的短褐,面色黝黑,眼神锐利。
吕道圻坐在一个木箱上,手里拿着那块失而复得的令牌,借着舱壁油灯的光,仔细端详。灯光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
“这雾来得蹊跷。”安仔低声说,耳朵贴在舱壁上,“红毛夷的船没声音了。”
“不是寻常海雾。”吕道圻终于放下令牌,看向罗远泽,“你刚才说,这令牌是仿制的?”
罗远泽点头,牙齿还在打颤:“博物馆……就是收藏古物的地方,外面买的。”
“买的?”吕宜镧皱眉,“此等纹样,寻常匠人如何得知?忠振伯的令牌规制,便是郑氏军中,知者也不多。”
罗远泽语塞。他总不能说,这是二十一世纪考古成果的衍生品。
吕道圻摆摆手,示意女儿不必追问。他站起身——在低矮的船舱里必须弯腰——走到罗远泽面前蹲下,目光如炬:“那么,你这身飞鱼服,也是‘买’的?”
“是……定做的。”罗远泽老实回答,“我研究明代服饰,所以……”
“研究?”吕道圻捕捉到这个陌生的词,“你是读书人?哪家书院?师从何人?”
“我……”罗远泽脑子飞转,“自学。家里有些藏书。”
这个解释显然不能让吕道圻满意,但他没有继续逼问,而是换了个问题:“你从何处来?那艘沉船,又是怎么回事?”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罗远泽看着眼前这群人——他们的服装、口音、举止,还有对“红毛夷”的本能敌意,都指向一个荒谬却唯一的可能。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说实话——至少是部分实话。
“我来自很远的地方。”他说,“远到……你们可能无法想象。我在水上遇险,醒来时就在那艘沉船上了。至于这身衣服和令牌,”他指了指,“只是我个人喜好,仿古之作。”
舱内一片寂静。油灯噼啪作响。
“喜好?”吕宜镧冷笑,“喜好到连头发鬓角都按《大明会典》修整?喜好到飞鱼服的补子纹样分毫不差?你这‘喜好’,未免太过专业。”
罗远泽心头一紧。这少女观察得太细了。
吕道圻抬手制止女儿,继续问:“你说你研究明代。那我问你:今夕是何年?”
来了。罗远泽闭了闭眼:“如果按我来的地方算,今年是公元1661年。如果按大明正朔……”他顿了顿,“是永历十五年。”
“永历”二字出口的瞬间,舱内所有人的呼吸都滞了一下。
吕道圻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你如何得知永历年号?自隆武殉国,海上消息断绝已近十载。永历天子在滇,我等漂泊海外,也不过是听往来商船偶有传闻。”
罗远泽手心冒汗。他当然知道——历史书上写着呢。永历十五年,郑成功攻台湾,南明政权在西南苟延残喘。但这些话不能说。
“商船传闻,我也听过一些。”他含糊道。
吕道圻盯着他看了许久,久到罗远泽几乎要撑不住时,终于缓缓坐回木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