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头像铁锤般砸下来时,罗远泽最后一个念头是:这套飞鱼服真他妈重。
长发在激流中缠住脖颈,短须里灌满了咸涩的海水。他本是苏州河畔最讲究的明粉——发髻一丝不苟,短须修剪有型,连腰间绣春刀的佩法都考究到毫米。可此刻,这身精工复刻的锦衣卫装束正像铅块般拖着他下沉。
三天前,他在南京博物馆外的夜市摊上,从一个神神秘秘的老头手里买了两样“好东西”:一卷据说是郑氏海军手令的绢帛复制品,一块刻着“忠振伯”字样的令牌仿品。摊主唾沫横飞:“小伙子,看你是真懂行的!这可是根据厦大考古所流出的资料做的,纹样分毫不差!”
罗远泽当然知道是仿品。真品在故宫地库里呢。但做工确实精良,绢帛做旧手法专业,令牌木料沉手,包浆自然。他爽快付了钱,第二天就穿着全套行头去太湖边拍外景——没想到一阵妖风掀翻了租来的小画舫。
意识模糊间,他感觉自己在无边的墨绿色里翻滚。飞鱼服的曳撒缠住了腿,绣春刀早不知掉哪儿去了,只有怀里那个防水手机袋还死死攥在手里,里面塞着那两件“文物”仿品。
再睁开眼时,天旋地转。
他趴在粗糙的木板上,每呼吸一次,肺里都火辣辣地疼。耳边是木头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呻吟声——这艘船正在下沉。
不是太湖里的画舫,也不是现代任何船只。这是一艘双桅帆船,船身修长,舷板是深褐色的硬木,桅杆上挂着破烂的三角帆。甲板上到处是散乱的绳索、破碎的木桶,还有几具穿着古怪衣服的尸体——不,不是古怪,是古装。
明末的短褐、直身,甚至有一具穿着鸳鸯战袄的残躯。
船尾已经没入水下,海水正贪婪地吞噬着甲板。罗远泽挣扎着爬起来,脚下湿滑,差点摔倒。他低头看自己——飞鱼服泡得变形,但还能看出形制;长发黏在脸上,短须里满是盐粒。
这不是拍戏现场。没有摄像机,没有导演,空气中只有真实的血腥味、海腥味,还有木头浸泡后的酸腐味。
“有人吗——”他嘶哑地喊。
回答他的只有海浪声和木头断裂的咔嚓声。
船又向下沉了一截。罗远泽踉跄着扑向船头,那里似乎还没完全入水。经过主桅时,他看见桅杆上钉着一面残破的旗帜——蓝底,红色的太阳图案。
大明旗?不,这是……
郑氏海军的日月旗!
他脑子嗡的一声。大学时他是明史社团骨干,太熟悉这个标志了。郑成功部队的军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船……
一声悠长的号角打断了他的思绪。
远处海面上,一艘船正破浪而来。不大,是艘单桅渔船,船身漆成不起眼的灰蓝色,船头站着一个人。
罗远泽拼命挥手:“救命——”
渔船在沉船十几丈外谨慎地停下。船头那人举起手遮在额前,朝这边张望。是个女子,穿着粗布短打,头发用布条束在脑后,海风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她似乎犹豫了一下,但看到罗远泽身上那套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契合的飞鱼服时,眼神明显变了。她迅速回身和船尾操舵的人说了什么,然后渔船开始小心靠近。
沉船又发出一声巨大的呻吟,船尾彻底没入水中,船头猛地翘起。罗远泽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倒去——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触感粗糙、有力,掌心有厚茧。是那个女子。不知何时,她竟已从渔船上跃了过来,身手矫健得像只海燕。
“抓紧!”她的声音清冽,带着闽地口音。
罗远泽死死抓住她的手。女子另一只手抓住船舷,借力一拽,把他拖向渔船方向。就在这时,沉船的最后一段龙骨断裂,整艘船开始垂直下沉。
“跳!”
两人同时跃起,重重摔在渔船的甲板上。几乎同时,身后的沉船发出最后的哀鸣,被海水彻底吞没,只留下一个巨大的漩涡。
罗远泽趴在湿漉漉的甲板上,大口喘气。飞鱼服浸透了水,沉得让他几乎动弹不得。
“你……”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罗远泽抬起头,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站在舵旁。皮肤黝黑,面容清癯,下颌留着短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深灰色直裰。他的眼神锐利如鹰,正上下打量着罗远泽——特别是他身上的飞鱼服,和他手里紧紧攥着的那个透明防水袋。
袋子里,那卷绢帛和那块令牌清晰可见。
“阿爹,他这身打扮……”救他的女子已经起身,同样警惕地盯着罗远泽。她约莫十六七岁,眉目清秀,眼神却冷冽如刀。此刻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短刀,刀尖虽未指向罗远泽,但握刀的姿势随时可以发力。
罗远泽挣扎着坐起来,脑子飞速转动。这套飞鱼服是他按《出警入跸图》里锦衣卫的形制定做的,每个细节都考究过。这些人的反应……
“在下罗远泽。”他用尽量平稳的声音说,同时观察对方的反应,“多谢二位相救。”
中年男人没有接话,而是走下舵位,来到罗远泽面前蹲下。他的目光落在那防水袋上,眉头紧锁。
“此物,”他指着袋中的绢帛,“可否借某一观?”
罗远泽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袋中取出绢帛复制品。绢帛是化纤仿制的,但做旧工艺极好,上面的墨字“忠振伯令”清晰可辨。
中年男人接过,手竟有些颤抖。他展开绢帛,只看了两眼,脸色就变了。
“这纹样……这印鉴……”他猛地抬头看向罗远泽,眼神复杂至极,“还有你这身衣裳——你是锦衣卫?北镇抚司还是南镇抚司?为何会在此地?那艘沉船是怎么回事?”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罗远泽脑子嗡嗡作响。锦衣卫?北镇抚司?这些名词从对方口中说出,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实感。
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说自己是二十一世纪的明粉?说这绢帛是博物馆外卖的复制品?
“阿爹,你看他的头发。”女子突然开口,“鬓角修剪得如此整齐,胡须也修成这般式样……不像常年在外的人。”
中年男人这才注意到罗远泽的发型和短须——那是他用专业理发剪精心打理的明式造型,与这个时代大多数人自然生长的须发截然不同。
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我……”罗远泽深吸一口气,决定赌一把,“我确实不是锦衣卫。这身衣裳……是仿制的。”
“仿制?”中年男人眯起眼睛,“仿制朝廷官服,可是重罪。况且,”他抖了抖手中的绢帛,“此物纹样之精准,印鉴之逼真,绝非寻常仿制。你究竟是何人?”
就在这时,船尾操舵的年轻汉子突然低呼:“吕叔!有船!西北方向!”
所有人同时转头。海平面上,几个黑点正快速靠近,桅杆上飘扬的旗帜隐约可见——不是明旗,也不是郑氏旗,而是红白相间的十字条纹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