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沈知夜几乎没睡。
狼嚎声从森林深处传来,时远时近,像痛苦的呼号,又像警告的啸叫。她在床上辗转反侧,闭上眼睛就看见那双金色的眼睛——野性、痛苦、挣扎,还有最后那一刻的退缩。
陈熙旺控制住了。
在完全狼化、本能压倒理智的边缘,他选择转身冲进森林,而不是扑向她。
凌晨四点,狼嚎声终于停止。沈知夜爬起来,走到窗边。月亮已经完全圆了,挂在森林上空,像一只巨大的苍白眼睛。宿舍楼寂静无声,但她的感官异常敏锐——她能听见楼下某个房间的鼾声,能闻到走廊尽头传来的淡淡消毒水味,能感觉到……
森林里的动静。
不是狼嚎,是更轻的、快速移动的声响。有什么东西在树林间穿梭,速度极快,踏碎枯枝,惊起夜鸟。
然后她看见了——一道黑影跃过林间空地,月光在深灰色的皮毛上镀上一层银边。狼形的陈熙旺在奔跑,不是追猎,而是在逃离什么。他身后,另一道更快的黑影紧追不舍,那不是野兽的形态,是人形,但速度快得不似人类。
陈熙泰。
沈知夜认出那道身影的轮廓,认出那缕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的白色挑染。他在追熙旺,不是为了伤害,而是在引导——像牧羊犬驱赶失控的羊群,将熙旺引向森林更深处,引离学校,引离人类居住区。
她看着两道身影消失在林海深处,手心全是冷汗。
第二天是满月当日。
圣阿尔文学院笼罩在一种奇异的氛围里。普通学生似乎什么都没感觉到,照常上课、说笑、抱怨作业。但沈知夜能感觉到暗流——那些“特别”的学生都异常安静。红发女生缩在教室角落,脸色苍白;后排那个呼吸极轻的男生今天根本没来上课;还有几个人,他们的视线频繁飘向窗外,飘向森林方向。
陈熙旺的座位空着。
陈熙蒙倒是来了,但状态比昨天更差。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裹着厚重的羊毛外套,脸色白得像纸,手指一直在抖。上课时他几乎没有抬头,只是盯着桌面,偶尔咳嗽,声音压抑而痛苦。
课间时,沈知夜经过他身边,闻到了血的味道——很淡,但确实存在。新鲜的血。
沈知夜“你还好吗?”(低声问)
陈熙蒙(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满月的影响。我和熙旺的血统……有某种共鸣。他越失控,我就越虚弱。”
沈知夜“需要帮忙吗?”
陈熙蒙(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离我远点就是最大的帮忙。你的血味……今天特别浓。”
沈知夜后退了一步。
午餐时,陈熙泰出现了。他看起来疲惫但清醒,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但举止依然从容。他端着餐盘直接走到沈知夜对面坐下,无视了周围惊讶的目光。
陈熙泰“昨晚睡得好吗?”(声音有些沙哑)
沈知夜“你追了他一整夜?”
陈熙泰(笑容淡了些)“他需要引导。完全狼化时,他会失去方向感,可能会跑进镇子,那就麻烦了。”
沈知夜“你没事吗?我是说,你也是……”
陈熙泰“吸血鬼?”(接过话头,声音压低)“满月对吸血鬼的影响较小,主要是情绪波动。但对转化者来说……是的,也有影响。饥饿感会增强。”
他的眼睛在她颈侧停留了一秒,那目光里有毫不掩饰的渴望。沈知夜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那一处狂跳,皮肤发烫。
沈知夜“但你控制住了。”
陈熙泰(笑容里有一丝苦涩)“因为我喝过了。今天凌晨,在追熙旺之前。”
沈知夜的手抖了一下,勺子掉进汤碗里。
陈熙泰“不是人类的血。”(补充道)“暗夜议会提供血袋,给那些……遵守规则的成员。动物血也可以,但效果差很多。”
陈熙泰(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但我必须承认,你的血味对我有特别的吸引力。昨晚追熙旺时,我满脑子都是……不好的想法。”
沈知夜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陈熙泰“今天放学后,不要离开宿舍楼。满月之夜,太阳落山后,熙旺会完全失控。我会守在外面,防止他靠近,但你还是待在室内最安全。”
沈知夜“那你呢?”
陈熙泰“我习惯了。”(往日的笑容重新浮现,但这次有些疲惫)“保护家人,是我的责任。”
家人。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
下午的课程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度过。
天色渐暗时,沈知夜注意到越来越多的学生提前离开——那些“特别”的学生。他们收拾书包,低声交谈,眼神里有一种共同的紧张。
最后一节是英国文学,老师正在讲解《呼啸山庄》中的荒野意象,窗外的天空却开始聚集乌云。风起了,吹动树枝敲打窗玻璃,像某种不祥的敲门声。
下课铃响时,天空已经完全暗下来,不是夜晚的自然黑暗,而是暴雨前的压抑。远处传来雷声,低沉而绵长。
沈知夜收拾书包时,陈熙蒙走到她桌边。他看起来更糟了,几乎站不稳,扶着桌沿的手指白得透明。
陈熙蒙“拿着。”(递给她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什么硬物)
沈知夜“这是什么?”
陈熙蒙“银粉和狼毒草混合的粉末,如果熙旺完全失控靠近你,撒这个。不会伤害他,但能暂时驱退。”
沈知夜“你不是虚弱得需要我的血吗?”(握紧布袋)“为什么帮我?”
陈熙蒙“因为如果你死了,我就永远无法研究你的血统了。纯粹的自私,记得吗?”
但他转身离开时,脚步虚浮得几乎摔倒。沈知夜想扶他,被他抬手制止:
陈熙蒙“别碰我。今天……我的控制力很差。”
他消失在走廊尽头,像一抹苍白的幽灵。
宿舍楼在六点就锁门了,这很不寻常。
管理员老太太在门口贴了通知:“因恶劣天气预警,今晚全体学生不得离开宿舍楼。违反者将受严厉处分。”
但沈知夜知道,这不是因为天气。
莉莉安在房间里焦躁地踱步:“不对劲,这很不对劲。圣阿尔文从来没有这么早锁过门,而且你看窗外——”
她指向窗外。森林上空,乌云低垂,但云层边缘透着诡异的红光——不是晚霞,是某种更深层、更古老的光。月亮还没升起,但那光已经预兆着它的到来。
“我室友说,去年满月时也有人失踪过。”莉莉安压低声音,“一个四年级的男生,第二天在森林边缘被发现,浑身是伤,神志不清。他说看见了狼,比马还大的狼。”
沈知夜握紧手中的布袋,银粉和草药的混合气味透过布料散发出来,辛辣而刺鼻。
七点,天完全黑了。
然后月亮升起。
不是缓缓升起,而是突然从云层后跳出来,巨大、圆满、红得像血。血月。
宿舍楼里传来压抑的惊呼声,有人跑到窗边,有人拉上窗帘,有人开始祈祷。
沈知夜站在窗前,看着那轮红月。她能感觉到——某种东西在苏醒。森林在呼吸,大地在震颤,血液在血管里加速奔流。她的心跳越来越快,快得发疼,耳中响起高频的嗡鸣。
然后她听见了。
狼嚎。
不是昨晚那种痛苦的嚎叫,而是纯粹的、野性的、充满力量的啸叫。一声,两声,三声——从森林深处传来,彼此呼应,形成一个包围圈。
不止一只狼。
莉莉安脸色惨白:“那不是普通的狼……普通的狼不会这样叫……”
沈知夜知道她是对的。那不是普通狼,那是狼人——完全狼化、失去理智的狼人。而且不止熙旺一个。
宿舍楼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奔跑,有人在尖叫。管理员老太太用扩音器喊话:“所有学生留在房间!锁好门!不要开窗!”
但已经晚了。
楼下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然后是更多尖叫。沈知夜冲到窗边,看见一道黑影跃过草坪——狼形的,但比昨晚的熙旺更大,毛色更深。它撞碎了一楼活动室的窗户,冲了进去。
“他们进来了……”莉莉安的声音在发抖。
沈知夜锁上房门,把椅子推到门后。她的手指在颤抖,但脑子异常清醒——陈熙泰在外面,他说他会守住,但一只狼人已经突破了。
走廊里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然后是更多玻璃碎裂声、尖叫声、奔跑声。整栋楼陷入混乱。
突然,她房间的窗户被什么东西重击了一下。
沈知夜猛地转身,看见窗外悬着一双金色的眼睛——不是熙旺,这双眼睛更小,更疯狂,透着纯粹的野性。一张狼脸贴在玻璃上,口水顺着獠牙滴落,爪子刮擦着窗玻璃,发出刺耳的声音。
莉莉安尖叫起来。
沈知夜冲过去拉上窗帘,但已经晚了——狼人看见了她。它开始疯狂撞击窗户,强化玻璃出现裂痕。
“银粉……”莉莉安颤抖着说,“管理员说……银制品可以……”
沈知夜想起手中的布袋。她冲到门边,从椅子上跳下来,拉开一条门缝往外看。走廊里一片混乱,几个女生在奔跑,远处传来狼的咆哮和人类的尖叫。
她看见了陈熙泰。
他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她,面前是一只完全狼化的狼人。那狼人比他高出一头,肌肉贲张,涎水直流。陈熙泰没有武器,赤手空拳,但他移动的速度快得只剩残影——避开狼人的扑击,一拳击中它的侧腹,在它转身时又闪到它身后。
但他的攻击似乎效果有限。狼人的皮毛厚实,肌肉像岩石,陈熙泰的拳头只能让它踉跄,不能造成实质伤害。
而且,沈知夜注意到,陈熙泰的动作有些迟滞。他的脸色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苍白得可怕,眼睛里的红光忽明忽灭——他在饥饿,力量在流失。
狼人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它不再急于进攻,而是开始绕着陈熙泰打转,寻找破绽。
沈知夜咬了咬牙,冲出房间,朝反方向跑去——不是逃跑,而是跑向楼梯。
“知夜!”莉莉安在身后尖叫。
她没有回头,冲下楼梯,跑到一楼。活动室的窗户碎了,玻璃碴散了一地,里面传来打斗声。她看见另一只狼人正在里面追逐几个学生,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
沈知夜冲进活动室旁边的储物间——她记得这里放着体育器材。她在架子上疯狂翻找,终于找到了一根标枪。不是银制的,但至少是金属的。
她冲回活动室时,狼人正把一个男生逼到墙角。沈知夜没有犹豫,用尽全身力气将标枪掷出去。
标枪擦过狼人的肩膀,没造成伤害,但成功吸引了它的注意。
狼人转身,金色的眼睛锁定她。它低吼一声,朝她扑来。
沈知夜转身就跑,冲出活动室,跑向楼梯。狼人在身后紧追,爪子踩在瓷砖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能闻到它身上的腥臭味,能感觉到它呼出的热气喷在颈后。
她冲上二楼,冲向自己的房间。陈熙泰还在走廊尽头与另一只狼人缠斗,看见她时脸色大变:
陈熙泰“快回去!”
但已经来不及了。
追她的狼人跃起,爪子朝她后背抓来。
沈知夜转身,掏出布袋,将里面的粉末朝狼人脸上撒去。
银粉和狼毒草的混合物在空中散开,狼人发出一声痛苦的嚎叫,眼睛被粉末刺激,疯狂抓挠脸部,暂时失去了方向。
陈熙泰趁这个机会摆脱了面前的狼人,冲到沈知夜身边,一把将她拉进最近的房间——是间空寝室。他锁上门,用身体抵住。
门外,两只狼人开始撞击门板。
陈熙泰“你疯了吗?”(转身抓住她的肩膀,眼睛红得吓人)“我让你待在房间!”
沈知夜“你在饥饿!”(喘着气说)“我看出来了,你的速度在变慢!”
陈熙泰愣住了,手上的力道松了些。门外的撞击越来越重,门板开始变形。
沈知夜“而且不止一只狼人。熙旺在哪儿?他在控制他们吗?还是说……”
一声更响亮的狼嚎从远处传来,充满了威严和命令的意味。
门外的撞击突然停止。两只狼人发出顺从的呜咽声,脚步声远去,它们离开了。
陈熙泰松开她,滑坐在地上,靠着门板喘气:
陈熙泰“是熙旺……他在呼唤族群。他还有部分理智。”
沈知夜“部分理智?”
陈熙泰“完全狼化时,狼人会完全变成野兽。”(抹了把脸,手上沾着不知是谁的血)“但熙旺不是纯血,不算天生狼人,他能保留一部分人类意识。同时他在控制其他狼人,让他们离开宿舍楼。”
沈知夜“其他狼人?学校里还有?”
陈熙泰“满月之夜,所有狼人都会变身。圣阿尔文有十几个狼人学生,平时隐藏得很好,但满月时……议会会提前把他们集中到森林深处的安全区。但总有失控的,总有逃出来的。”
陈熙泰(顿了顿,看向沈知夜)“就像总有我这样的转化者,在满月时饿得发疯。”
他的眼睛完全变成了红色,獠牙从嘴唇下露出来,脸上浮现出黑色的血管纹路。他在失控边缘。
沈知夜“陈熙泰。”
陈熙泰(猛地别过头,声音嘶哑)“别看……走开……我喝了血袋,但不够……你的血味太浓了……”
沈知夜看见他的手在颤抖,看见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陷进掌心,血流出来。他在用疼痛保持清醒。
沈知夜“你需要多少?”
陈熙泰(转回头,血红的眼睛盯着她,那目光里有渴望、有挣扎、有痛苦)“一点点……只要一点点就能稳定……”
沈知夜“那就拿吧。”(下定决心)
陈熙泰愣住了。
沈知夜“你不是要保护我吗?如果你失控了,谁去帮熙旺控制其他狼人?谁去确保其他学生的安全?”
她伸出手,撩开颈侧的头发,露出白皙的皮肤。脉搏在那里跳动,清晰可见。
沈知夜“只要一点点,你说过的。我相信你。”
陈熙泰盯着她的脖子,喉结滚动。他的獠牙完全露出来了,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他慢慢靠近,动作像梦游,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床沿上,俯身。
沈知夜能闻到他身上冰冷的气息,能感觉到他呼吸拂过皮肤的触感。她闭上眼睛,等待刺痛。
但刺痛没有来。
陈熙泰(停住了,他的额头抵着她的肩膀,全身颤抖)“不……不行……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
沈知夜“你可以。”(手轻轻放在他背上)“我相信你可以。”
窗外传来又一声狼嚎,这次很近,就在宿舍楼外。陈熙泰猛地抬头,眼中的红色褪去了一些:
陈熙泰“熙旺……他来了……”
他挣扎着站起来,冲向窗户。沈知夜跟过去,看见楼下草坪上,一只巨大的灰狼站在那里,仰头看着他们的窗户。那是完全狼化的陈熙旺,但他金色的眼睛里有一丝熟悉的光——那是熙旺的理智在挣扎。
灰狼低吼一声,转身朝森林跑去。其他几只狼人跟在他身后,像服从首领的族群。
陈熙泰“他在引导他们回森林。”(松了口气,靠着窗框滑坐在地上)“他控制住了……至少控制住了一部分。”
他的眼睛恢复了正常的深褐色,獠牙缩了回去,脸上的血管纹路也消退了。但脸色依然苍白,虚弱得几乎起来,冲向窗户。沈知夜跟过去,看见楼下草坪上,一只巨大的灰狼站在那里,仰头看着他们的窗户。那是完全狼化的陈熙旺,但他金色的眼睛里有一丝熟悉的光——那是熙旺的理智在挣扎。
沈知夜在他身边坐下,两人靠着窗框,看着楼下狼群离开的方向。红月依然挂在天上,但已经开始西斜,最危险的时刻过去了。
沈知夜“你为什么不咬我?”
陈熙泰(沉默了很久)“因为熙蒙说得对……我对你的感情很复杂。有时候想保护你,有时候想占有你,有时候……”
他没有说完。
沈知夜“有时候想毁掉你?”
陈熙泰(苦笑着摇头)“不。是害怕。害怕一旦尝过你的血,就再也回不去了。害怕我会变成那些圈养血奴的吸血鬼,害怕我会把你关起来,只为了每天能喝一口。”
他转头看她,月光照在他脸上,那缕白色挑染像一道泪痕:
陈熙泰“我当了三年的血奴,知夜。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被当作食物,被剥夺自由,被饲养、被索取、直到被抛弃。我永远不会对任何人做那种事。”
沈知夜看着他眼中的痛苦,突然明白了他玩世不恭的笑容下藏着什么——三年来日复一日的屈辱,转化时的痛苦,逃出来后寻找兄弟的艰辛,以及永远无法摆脱的饥饿感。
沈知夜“你的养父,后来怎么样了?”
陈熙泰“熙旺杀了他。在我转化后的那个秋天。熙旺找到了我,闯进那座庄园,把他撕成了碎片。”
陈熙泰“那也是熙旺第一次完全失控。看见我被锁在地下室,脖子上全是咬痕……他暴走了,变身持续了整整好几天。从那以后,每次满月他都要用尽全力控制自己,因为失控的记忆太痛苦了。”
远处传来警笛声,学校的安保人员终于赶到了。楼下传来人声,手电筒的光束划破黑暗。
陈熙泰(站起来,恢复了平时的轻松表情)“好了,戏看完了。我得走了,在被人发现之前。”
陈熙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谢谢你。谢谢你相信我。”
然后他消失了,快得像一阵风。
沈知夜独自站在房间里,看着窗外渐渐恢复平静的校园。红月开始下沉,天空泛起深蓝色。最长的夜晚过去了,但她知道,有些事情已经永远改变了。
她摸了摸颈侧,那里还残留着陈熙泰呼吸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