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湖边回来的第二天,沈知夜在课堂上走神了三次。
化学老师在黑板上写反应方程式,粉笔的刮擦声像某种尖锐的预警。她盯着那些符号,眼前却浮现出昨夜湖边的月光、陈熙泰变形的脸、陈熙蒙冰冷的眼睛。还有那些人类学生眼中的憎恨——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恨意,像淬了毒的刀。
“沈小姐?”
她猛地回神,发现全班都在看她。化学老师皱着眉:“我刚才问,这个反应的催化剂是什么?”
沈知夜“铁。”(下意识回答)
老师愣了愣,点点头:“正确。请专心听讲。”
下课后,莉莉安凑过来:“你还好吗?昨晚没睡好?”
沈知夜“做噩梦了。”(合上笔记本,扯了扯嘴角)
“关于森林的?”莉莉安压低声音,“我听说昨晚马克那伙人又在森林里搞事情了,回来时一身狼狈,马克脖子上还有瘀青。”
沈知夜(手顿住了)“他们说了什么吗?”
“什么都没说,但大家都猜是跟‘那些人’起了冲突。”莉莉安的眼神闪烁,“你昨晚没去森林吧?千万别去,那里……不安全。”
沈知夜“为什么?”
莉莉安犹豫了一下,凑得更近:“有些传言说,森林里有东西。不是动物,是……别的东西。满月前后尤其危险。我室友去年满月时在森林边缘看到过一双发光的眼睛,黄色的,像狼,但比狼大得多。她吓得病了一个星期。”
沈知夜想起陈熙旺的眼睛——在训练馆的灯光下,那双眼睛在某个瞬间确实闪过金色的光。
“而且,”莉莉安继续说,“学生会副会长,陈熙蒙,你见过吧?他从来不上体育课,据说身体很弱,经常请假。但有人看到过,他在图书馆地下室待到很晚,那里是不对学生开放的。”
沈知夜的心跳漏了一拍。
「九点。图书馆地下室。」
晚饭时,那三道注视依然存在。
陈熙旺坐在窗边,面前的餐盘堆满了肉食。他吃得很专注,但沈知夜能感觉到他的余光一直锁在她身上——那是一种猎食者般的专注,带着原始的占有欲。
陈熙蒙坐在长桌尽头,面前只有一杯清水和几片水果。他正在看一本书,银丝眼镜后的眼睛偶尔抬起,扫过餐厅,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其他人略长。他的皮肤在灯光下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那种苍白不是健康的白,而是长期不见阳光的病态。
陈熙泰没有出现。
沈知夜强迫自己吃完晚餐,七点半离开餐厅。图书馆在主楼的西翼,是一栋独立的哥特式建筑,尖顶在夜色中像指向天空的手指。
她推开沉重的橡木门,暖黄色的灯光和旧书的气味扑面而来。图书管理员是个瘦小的老太太,从眼镜上方瞥了她一眼:“闭馆时间是九点半,亲爱的。”
沈知夜“我知道,谢谢。”
沈知夜走向楼梯,但在楼梯口停住了。地下室入口在哪里?
她沿着书架间的过道慢慢走,假装在找书。图书馆很大,分成三层,书架高耸至天花板,需要移动梯子才能取到高处的书。空气中漂浮着灰尘和旧纸张的气味,还有……那股熟悉的冰冷气息。
很淡,但确实存在。
她走到建筑最深处,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门,门上挂着“设备间,闲人免入”的牌子。门没锁。
沈知夜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门后不是设备间,而是一条向下的螺旋石阶,墙壁上挂着老式的煤气灯,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动。石阶很窄,仅容一人通过,她沿着台阶向下,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响。
越往下走,空气越冷,那股冰冷的气息也越浓——不是陈熙泰那种华丽包装下的冷,而是更深沉、更古老的冷,像埋在冻土下的石头。
台阶尽头又是一扇门,这次是厚重的橡木门,上面雕刻着复杂的花纹——不是装饰,而是某种文字,某种沈知夜不认识的古老文字。
她正要敲门,门从里面打开了。
陈熙蒙站在门口,穿着深灰色的高领毛衣,黑色长卷发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苍白的脸颊边。他看起来比白天更虚弱,眼下有淡淡的阴影,嘴唇几乎没有血色。
陈熙蒙“你很准时。”(侧身让开)“进来。”
地下室里,壁炉已经点燃,但火光似乎无法驱散这里的寒意。陈熙蒙走到壁炉边的扶手椅旁坐下,用一条毯子裹住自己,动作缓慢得像老人。
陈熙蒙“抱歉,今天……状态不太好。”
沈知夜(在对面坐下)“是因为月亮吗?”
陈熙蒙(抬眼看了她一下,银丝眼镜后的眼睛闪过一丝惊讶)“你很敏锐。是的,满月会影响所有暗夜族群,包括我这种……不完整的。”
陈熙蒙(从毯子下伸出手,手指苍白得能看见骨骼的轮廓)“先从我们兄弟的故事开始吧,这样你才能理解现在的状况。”
陈熙蒙(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思绪)“我们三个是亲兄弟。熙旺是大哥,我是老二,熙泰最小。小时候在伦敦东区长大,和所有普通家庭一样——直到熙旺十岁那年。”
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陈熙蒙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陈熙蒙“那是个满月夜,熙旺突然发高烧,全身抽搐。母亲以为他病了,叫了救护车。但在去医院的路上,他醒了——或者说,某种东西在他身体里醒了。”陈熙蒙的手指收紧,“他的眼睛变成了金色,手指长出了爪子,把救护车的金属栏杆掰弯了。医护人员吓坏了,以为是什么怪病。”
沈知夜屏住呼吸。
陈熙蒙“后来我们才知道,这是狼人血统的初次觉醒。我们的曾祖母是狼人,这种血统隔代遗传,在熙旺身上显现了。”陈熙蒙的声音低了下去,“父母无法接受,把他送进了……特殊机构。说是治疗,其实是监禁。”
沈知夜“那你们呢?”
陈熙蒙“我和熙泰还在家。但一年后,我十一岁生日那天,出了事。”(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看起来很疲惫)“我被吸血鬼袭击了。不是转化,是……捕食。那是个流浪的转化者,失控了,在贫民区寻找猎物。”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颈侧,那里被高领毛衣遮住,但沈知夜隐约看到了一道淡银色的疤痕。
陈熙蒙“熙旺逃出来了。狼人的力量在满月时达到顶峰,他撕开了机构的铁栏,循着我的气味找到我时,我已经失血过多濒临死亡。哥哥他杀了那个吸血鬼,把它的血喂给了我——狼人的血有强大的治愈力,但混合了吸血鬼的血后,产生了某种……变异。”
陈熙蒙(重新戴上眼镜)“我没有完全变成吸血鬼,也没有变成狼人。我成了一个怪物——需要定期摄入血液维持生命,但无法消化普通食物;对阳光敏感,但不会燃烧;有吸血鬼的部分能力,但身体比人类还虚弱。一个失败的混血产物。”
沈知夜看着他苍白的脸,突然明白了他那种虚弱感的来源——不是疾病,不是天生,而是一场血腥事故留下的永久创伤。
沈知夜“那熙泰呢?”
陈熙蒙(眼神暗了暗)“父母无法承受两个‘怪物’儿子。他们把熙泰送去了福利院,对外宣称只有两个孩子。熙泰被一个英国贵族家庭收养,我们很多年没有他的消息。”
他站起身,动作有些摇晃,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相册。翻开,里面是褪色的老照片——三个黑发男孩,笑得灿烂。最高的那个应该是熙旺,眼神明亮;中间戴眼镜的是熙蒙,文静秀气;最小的被两个哥哥搂在中间,笑容最甜。
陈熙蒙“直到三年前,熙泰找到了我们。”(抚摸着照片)“他已经……不是人类了。收养他的那个贵族,其实是吸血鬼家族。他们把他当作‘血奴’养大,后来因为某些原因,把他转化了。”
沈知夜(感到心脏收紧)“血奴?”
陈熙蒙“长期提供血液的人类奴隶。吸血鬼会圈养血奴,定期取血,有些甚至会建立情感依赖。熙泰的‘养父’就是这样一个吸血鬼。他转化熙泰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熙泰的血质特殊——和我们一样,他也继承了曾祖母的某些特质。”
陈熙蒙(合上相册)“熙泰逃出来后找到了我们。那时熙旺已经能基本控制狼人能力,我也在暗夜议会找到了位置——虽然是以‘研究样本’的身份。我们伪造了身份,以转学生的名义来到圣阿尔文。这里是暗夜议会的缓冲区,也是我们这种人最后的避难所。”
壁炉的火光在陈熙蒙脸上跳跃,他看起来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瓷器。
陈熙蒙“我研究暗夜族群,不只是因为兴趣。”(轻声说)“我在寻找方法——治愈我的方法,控制熙旺狼化的方法,减轻熙泰转化后遗症的方法。还有……”
陈熙蒙“搞清楚我们血统的秘密。为什么曾祖母的狼人血统会在我们三个身上以不同的方式显现?为什么你的血会对我们产生如此强烈的吸引力?这些问题的答案,可能都藏在圣阿尔文的古老档案里。”
墙上的古董钟敲响了十点。
陈熙蒙“今晚的理论课到此为止。”(裹紧毯子)“明天我会教你实际的东西——如何识别不同暗夜族群的气息,如何在遭遇时保护自己。现在,回去吧。”
沈知夜(站起来,犹豫了一下)“你的状态……真的不需要帮忙吗?”
陈熙蒙(嘴角勾起一丝苦笑)“除非你能提供新鲜血液,否则帮不上忙。满月前后我的需求会增强,但还能控制。”
沈知夜(到门口时,回头问)“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你们兄弟的秘密……”
陈熙蒙“因为秘密已经守不住了。”(声音从阴影里传来)“马克那伙人昨晚看到了熙泰的真身,很快整个学校都会知道有‘怪物’存在。你需要知道真相,才能决定站在哪一边——或者,如何保护自己。”
陈熙蒙“我们三个可能都是怪物,知夜。但至少,我们不会伤害你——在还能控制的时候。”
走出图书馆时已经十点半,校园完全被夜色笼罩。
沈知夜快步走向宿舍楼,脑子里塞满了今晚听到的故事——三个兄弟,三种不同的悲剧,被同样的血统诅咒绑在一起。她能想象年幼的熙旺被关进机构时的恐惧,熙蒙被袭击时的绝望,熙泰被当作血奴圈养时的屈辱。
经过训练馆时,她又听到了声音。
这次不是咆哮,而是某种压抑的呜咽,像受伤的动物在舔舐伤口。
沈知夜停下脚步,心脏狂跳。她不该去看,陈熙蒙警告过她,满月前夜熙旺会不稳定。
但她还是转身,走向了小操场。
陈熙旺背对着她坐在草地上,肩膀在月光下剧烈起伏。他的夹克扔在一旁,只穿着黑色背心,背肌紧绷,汗水在月光下闪着光。他在颤抖,全身的肌肉都在痉挛。
沈知夜“熙旺?”(轻声唤道)
他猛地转身,眼睛在黑暗中闪着金色的光——但这次,沈知夜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的痛苦,看到了挣扎,看到了残留的人类理智。
陈熙旺“走……”(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声音嘶哑)“现在……快……”
沈知夜“你需要帮忙吗?”
陈熙旺(发出一声低吼,双手抱头,指甲已经变成了黑色,尖端弯曲如钩)“控制……不住……月亮太近了……”
他的呼吸粗重,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雾。沈知夜看见他的牙齿在变化,犬齿伸长,刺破了下唇,血流进他嘴里。
沈知夜“熙旺,听我说。”(慢慢靠近,声音尽量平稳)“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在餐厅,你坐在窗边。你还记得吗?”
陈熙旺抬起头,金色的眼睛盯着她,瞳孔在收缩和扩张之间挣扎。
陈熙旺“你……知夜……”(艰难地说)“危险……我会……”
沈知夜“你不会。”(停在他面前几步远)“你是陈熙旺,你不是怪物,你会控制住。”
她想起陈熙蒙说的话——狼人的本能是保护族群。她不知道自己在熙旺的认知里算不算“族群”,但这是唯一的机会。
陈熙旺突然跪倒在地,双手深深插进泥土里,背弓起,发出压抑的咆哮。他的脊椎在衣服下扭曲变形,肩胛骨突出,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挣脱出来。
沈知夜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陈熙旺“跑!”(咆哮道,这次声音几乎完全变成了兽吼)“快跑!”
她转身就跑,冲出操场,冲向宿舍楼。身后传来布匹撕裂的声音,还有骨骼错位的可怕脆响。她没有回头,不敢回头,但能听见沉重的脚步声在追赶——不是两条腿,是四条腿。
是陈熙旺,但又不是。
他还保留着人类的大致轮廓,但全身覆盖着深灰色的短毛,手指变成了利爪,脸部向前突出,形成了狼的吻部。他的眼睛完全变成了金色,在月光下像两团燃烧的火。衣服被撑破,残破地挂在身上。
他盯着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沈知夜僵在原地,血液凝固了。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浓烈的野兽气味,混合着血腥和森林的气息。她能听见他沉重的心跳,能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喷在她脸上。
陈熙旺——或者说,狼形态的熙旺——向前走了一步,低下头,在她颈边深深吸气。
然后他退后了,发出一声痛苦的嚎叫,转身冲进了森林。
沈知夜瘫坐在地上,双手发抖,过了好几分钟才站起来,跌跌撞撞跑回宿舍。
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时,她还能听见远处森林里传来的狼嚎——痛苦、孤独、充满野性的呼唤。
窗外,月亮只剩一丝缺口。
满月就在明天。
而她知道,刚才的陈熙旺,还在努力控制自己不伤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