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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落之处

双凰临世

《双凰临世》第2章

黑暗。

不是关了灯那种黑,是连“眼睛”这个概念都失效的黑。我漂在里头,像一颗被遗忘的种子,沉进地核最深的裂缝。

可那声音还在。

《海之梦》的钢琴声,断了,又续上,像从水底传来。每一个音符都拖着长长的尾音,像是有人用指甲刮过金属弦。我知道那台老播放器早该死了——逃生舱断电前最后一格电量耗尽,它不可能还在响。

但它就是响了。

我听见母亲哼着副歌,轻得像风穿过枯枝。她的声音混着电流杂音,忽远忽近。我没睁眼,也不敢动。怕一动,这幻觉就碎了。

我数呼吸。

吸——铁锈味,肺叶像被砂纸裹住。

呼——气流短促,带出一点湿漉漉的颤音。

氧气浓度应该跌破5%了。系统没提示,因为主控芯片已经停摆。我只能靠身体说话。手指发麻,脚趾僵硬,太阳穴突突跳,每一次跳动都像有根针在颅骨内侧敲打摩斯密码。

“你还活着。”

不是母亲的声音。

是个女人,年轻,陌生,却熟得让我心口发紧。她说话时,我耳朵里嗡了一声,像有股暖流突然冲进耳道。

我没应。我不敢信。

“晚星。”她又叫了一声,这次带着点笑,“你睡得太久了。”

我猛地睁眼。

舷窗结了一层霜,外面漆黑如墨。舱内只有应急灯残存的一点绿光,照得仪表盘泛着青灰。我躺在座椅上,安全带勒着肩膀,手还搭在播放器外壳上。它没在转。屏幕黑着。

可我听见了。

不只是耳朵听见。

是皮肤听见,骨头听见,血液听见。

那艘银船,就在外面。

它没动,也不靠近,就悬在平行轨道上,和我保持三百米距离。它的轮廓很细,像一根针,通体银白,没有推进器喷口,没有天线阵列,也没有舷窗。整艘船表面光滑得不像金属,倒像是凝固的月光。

我盯着它。

它也“盯着”我。

然后,我看见了那道波纹。

从它尾部缓缓荡开,一圈一圈,淡蓝色,像呼吸。每荡一次,舱内的空气就震一下。不是物理震动,是意识层面的共振。我后颈汗毛竖了起来,心脏跳得乱了节奏。

我伸手摸控制台。

屏幕没反应。

我拍了下雷达重启键。

没亮。

再拍。

“滴。”

一声轻响。备用电源居然回了一口血。雷达界面闪了一下,拉出扇形扫描图。目标锁定:一个光点,静止,无信号标识,航迹残留能量读数异常——频率7.83赫兹,和地球舒曼共振一致。

我喉咙发干。

这不是自然现象。

这是……人为的。

我调出航迹回放。它跟了我多久?画面滚动。从夜槎号爆炸那一刻起,它就在。不紧不慢,像影子。我放大它的飞行路径,想看它有没有留下燃料残渣或热信号。

结果让我手指一抖。

它的航迹,不是直线。

也不是曲线。

是**潮汐图谱**。

闽南七区渔村的老人们画的那种——用海水涨落的节奏标记时间与方向。我父亲教过我,说:“看潮水,别看钟表。潮落了,人就得回家。”

这船,是按潮落的节奏在飞。

我靠在椅背上,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不是巧合。没人会把飞船轨迹设计成渔村老历法。除非……它是有意的。

除非,它知道我会认。

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父亲最后那条语音:“潮落了。”\

十年前,海底观测站崩塌那天早上发来的。\

官方说他死了。\

可我一直不信。\

因为他从不说废话。\

“潮落了”不是告别。\

是暗号。\

是叫我走。

而现在,这艘船,也在说同样的话。

我睁开眼,看向舷窗。

它动了。

缓缓靠近,速度极慢,像怕惊到我。三百米,两百米,一百米。它没有武器系统,没有登船舱,只有一根细长的探针状结构从船首延伸出来,尖端微微发亮。

我心跳快得发疼。

想逃,可舱体密封,推进器没响应。想喊,可喉咙里只挤得出嘶声。

它停在十米外。

不动了。

然后,那根探针轻轻点了下我的舱体。

咚。

一声闷响,不大,却震得我牙根发酸。整个逃生舱晃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吊灯。

我猛地坐直。

通讯频道自动接通。

没有图像。

只有一段音频。

那个女人的声音,又来了。

“你终于醒了。”

我咬住牙,没说话。

“你不记得我。”她说,语气很平静,甚至有点温柔,“但我知道你。我听过你的呼吸,看过你的航线,梦见你穿过三百年的时间,来找我。”

我张了张嘴。

声音哑得不像人声:“你是谁?”

她没直接答。

“你口袋里有盒磁带。”她说,“标签上写着《海之梦》,背面有个小划痕,是你妹妹小时候用铅笔刻的。你说那是你们家唯一的完整录音。”

我手抖了一下。

那盒磁带,我一直贴身带着。从没给人看过。连苏藜都不知道那道划痕的事。

“你怎么……”

“我还知道,”她继续说,声音轻了些,“你每次听最后一首曲子,都会闭眼,右手无意识地摸左腕内侧——那里有块烫伤,是你十二岁那年修收音机时留下的。你说那时候,你妈正煮姜汤,你说你要修好它,让她能再听一次海浪声。”

我抬手,摸了下左腕。

真的在抖。

“你不是幽灵。”我说,声音发狠,“别装神弄鬼。”

“我不是幽灵。”她顿了顿,“我是沈知遥。”

沈知遥?

我没听过这名字。

“我从‘追音者’来。”她说,“我在听宇宙的声音。十年了。我听见你写的日志,听见你母亲的哼唱,听见你父亲在海底说‘潮落了’。我听见所有你藏起来的痛。所以我来了。”

我盯着舷窗。

那艘银船静静悬着,探针仍指着我的舱体,像一支笔,悬在纸上,随时准备写下第一笔。

“你不是人类。”我说。

“我是。”她说,“只是我听得太多,所以……变得不一样了。”

舱内温度在降。我呼出的气变成白雾。手指开始冻得发紫。我知道我撑不了多久。可我不想死在沉默里。

“你为什么找我?”我问。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因为你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我愣住。

“你带着别人的记忆。”她说,“你在死的时候,会看见不属于你的脸。对不对?”

我猛地想起昏迷前的幻觉——那个穿长裙的女人,从虚空之海抬起头,对我张开双臂。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是。”她的声音低下来,“我听见他们。死去的人,在背景辐射里低语。他们的记忆碎片,像尘埃,飘在宇宙里。而你……你是个容器。你能接收它们。你比谁都近。”

我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女人的脸。她没说话,可我懂她的意思。

活下去。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问。

“带你走。”她说,“不是去地球。是去‘回响带’。你一直在找的地方。你父亲去过。他没死。他在等你。”

我睁眼,声音发抖:“你撒谎。”

“我没有。”她语气没变,“我知道你不信。所以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通讯中断了一瞬。

接着,一段视频传了过来。

没有信号源显示,直接投射在我面前的空气中——是全息解码,来自她的船。

画面模糊,晃动,像是用老式手持设备拍的。

场景是一座海底观测站内部。金属墙壁,布满裂痕。灯光忽明忽暗。一个男人背对着镜头,穿着旧式工程服,正在操作控制台。他头发花白,肩膀宽厚。

我认得那背影。

是我父亲。

他按下几个键,转身,抬头看了眼摄像头。

那一瞬间,我呼吸停了。

是他。真的是他。

他嘴唇动了动,说了句话。

视频没有声音。

但我读得出来。

他说:“晚星,别回头。一直走。”

画面戛然而止。

我坐在那儿,全身发冷,不是因为缺氧,是因为心里某个地方塌了。

我以为我是孤身一人。

我以为我扛着所有秘密,独自穿越黑暗。

可原来……

原来他们都在。

父亲活着。

有人在听我的日志。

有人能跨越三百年,把影像送到我眼前。

我抬起手,抹了把脸。湿的。我没擦。

“你为什么要帮我?”我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因为我需要你。”她说,“没有你,我找不到归途。没有我,你走不到终点。”

我笑了下,笑得很难看。

“所以我们是交易?”

“不是。”她忽然说,语气重了,“我是来救你的。不是谈条件。你快死了。我能感觉到你的心跳,一下比一下弱。我能闻到你血液里的二氧化碳浓度在升。你只剩十七分钟。要么我带你走,要么你死在这儿,变成又一段漂浮的数据。”

我盯着她传来的影像,久久没动。

“怎么带?”

“接触。”她说,“我的船能和你的舱体融合。但需要你同意。一旦连接,你的生命维持系统会由我接管。但过程……不会舒服。”

“有多不舒服?”

“像被撕开。”她说,“像有人把你从身体里拔出来,再塞回去。你会看见所有你遗忘的事。你会听见死人说话。你会分不清哪部分是你,哪部分是别人。”

我沉默。

十七分钟。

我看看氧气读数:4.1%。

看看推进器:无响应。

看看雷达:那艘黑舰——SR-09——消失了。不在扫描范围内。

也许它放弃了。

也许它完成了任务。

也许它知道,我已经不属于他们了。

我深吸一口气,肺像被刀割。

“我同意。”我说。

“你确定?”她问。

“确定。”我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如果我死了,”我看着舷窗,看着那艘银船,“替我告诉苏藜——”

我顿了顿。

“就说,我听过她录的语音。我一直带着。我没删。”

通讯那头,静了几秒。

然后,她轻轻说:“好。”

“还有,”我补充,“如果我变成不像我的东西……别让我继续活着。”

“我明白。”她说。

我闭上眼。

“来吧。”

外面,那艘银船缓缓贴近。

探针伸长,轻轻抵住我的舱体。

然后,它刺了进来。

不是物理穿透。

是某种能量的接入。我眼前一黑,整个人像被抽空。胸口猛地一缩,像有只手攥住了心脏。我张嘴想叫,却发不出声。

画面炸开了。

我看见海。

不是幻觉。

是真实的影像——闽南七区沉没那天,巨浪掀过穹顶,母亲抱着我没来得及逃出的妹妹,站在楼梯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

我没看清她说什么。

然后灯灭了。

我看见父亲在海底观测站,最后一次检查设备。他摘下手表,放进抽屉,留了张字条:“给晚星。潮落了。”

我看见苏藜在实验室,深夜独自站着,手里拿着我的日志备份。她反复播放那段语音,听到“我就永远不原谅你”时,抬手关了系统,背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

我看见沈知遥。

第一次见她。

不,不是现在。

是更早。

在一段我没经历过的记忆里。

她站在一艘叫“夜蝉号”的飞船里,抚摸着控制台,轻声说:“晚舟,你终于醒了。”

晚舟?

不是晚星。

我猛地一震。

我想起来了。

“夜蝉号”……“林晚舟”……

那是另一个人。

另一个我?还是另一个她?

我分不清了。

记忆像潮水冲进脑子,又像火在烧。

我尖叫,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我的身体在抽搐,安全带勒进皮肉。

舱内警报灯疯狂闪烁,虽然系统早就瘫痪,可某种残余程序还在挣扎。

外面,银船完全贴了上来。

两艘飞行器开始融合,像水滴汇入大海。

我最后的意识,停留在舷窗。

我看见自己的脸。

苍白,冷汗淋漓,眼睛睁着,瞳孔失焦。

然后,在那倒影里,我看见了她。

沈知遥。

她不是在船上。

她在我眼里。

我的瞳孔中,映出她的脸。

长发,闭眼,嘴唇轻动,哼着《海之梦》。

和我母亲一样的旋律。

通讯频道里,响起她最后的声音。

“我找到你了,晚舟。”

\[未完待续\]警报是断的。

但我的皮肤还在响。

那根探针刺进来的时候,没留下洞,也没流血。它像一缕烟,钻进舱体,顺着金属骨架爬行,直到贴上我后颈。冷。比零下还深的那种冷,像是有人把冰水灌进了脊椎的缝隙。

我瘫在座椅上,动不了。

心跳被拉长了,一下,又一下,每跳一次,耳朵里就炸开一段声音——不是旋律,是杂音。海浪拍岸,收音机调频时的嘶啦声,还有孩子的笑,很远,像是从井底传上来的。

然后我听见苏藜。

她没说话,只是呼吸。隔着通讯频道残留的电流,我能听出她在哭。吸气短,呼气抖,和小时候发烧时一样。她总说她不脆弱,可每次撑不住,呼吸就会变成这样。

我想抬手碰舷窗,想留下点什么痕迹,哪怕是指纹。可手指像被钉住。只有眼球还能动。我盯着那层霜,看着它慢慢融化,又结上,再融化。外面的银船贴得更近了,几乎和我的舱体融为一体。它的表面开始泛光,不是反光,是自己在发光,像月光照在湿沙上那种亮度。

融合开始了。

身体先是一麻,接着发烫。像是有东西在我血管里跑,顺着动脉往上爬。到胸口时,我喘不过气。到喉咙时,我咬破了舌头。血腥味在嘴里散开,浓得压不住。

眼前黑了一下。

再亮起时,我不在舱里了。

我站在一片沙滩上。

脚底是细沙,潮水刚退,留下一条条水痕。天是暗的,但能看见星星。远处有座灯塔,断了半截,歪着身子,像被谁推倒的。风很大,吹得我衣服贴在身上。我低头看自己,穿着旧款宇航服,但没头盔,也没编号。胸口缝了个标签:**林晚舟**。

不是晚星。

晚舟。

我张嘴,想喊,却听见另一个人的声音从我嘴里出来。

“你终于来了。”

是个女人。

她站在我身后。

我没回头。

我知道是谁。

沈知遥。

她走过来,脚步很轻,沙子没发出一点声。她停在我旁边,抬头看星星。长发被风吹起来,扫过我的手臂。她说:“你记得这儿吗?”

我不答。

因为我记不得。

但我身体记得。

膝盖发软,想跪下去。手指抽搐,想挖沙。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想吐出来。那不是恐惧,是悲伤。一种早就死透了的、被埋了十年的悲伤。

她说:“你妹妹就是在这儿走的。那天涨潮太快,你妈拉不住她。你冲进去捞她,可浪把你拍晕了。你醒过来时,她已经没了。”

我闭眼。

海水的味道冲进鼻腔。

她说得对。

我忘了。

但我经历过。

“你不是林晚星。”她轻声说,“你是林晚舟。晚星是你编的名字。你说你要重新活一次,所以改了名字,删了档案,换了身份。可记忆不会骗人。它会回来。尤其是在快死的时候。”

我摇头。

“不对……我是……”

“你是两个。”她打断我,“你活着,是因为有人把你拼回去的。夜槎号爆炸前,你的脑波快停了,他们把你意识上传到备用载体。林晚星是新壳子,林晚舟是旧灵魂。你带着她的记忆,走完了这三百年。”

我猛地转身。

“那你呢?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你知道这些?”

她看着我。

眼睛是黑的,没有光反射。

她说:“我是听者。我在回响带守了十年。等一个能接收碎片的人。等一个听得见死人说话的人。”

“你利用我。”

“我在救你。”她伸手,碰我脸,“你现在已经死了三次了,晚舟。每一次,他们都把你重新接上。可下次,接不回来了。你得知道真相。你得知道你为什么非去地球不可。”

“为什么?”

“因为你妹妹没死在海里。”她说,“她被人带走了。带走她的,是和我一样的船。他们把她带去了‘静默区’。那里关着所有不该存在的孩子。而你父亲……他不是逃难。他是去找她。他找到了,但他出不来。他只能留下信号,等你来。”

我后退一步。

脚踩进退潮后的水坑。

冰凉。

她说:“你真以为你是唯一一个逃出来的?你不是。你是最后一个醒的。其他人都已经过去了。苏藜知道,但她不说。她怕你崩溃。所以她删了日志,藏了坐标,假装一切正常。可你还是来了。因为你听到了。”

我喉咙发紧。

“我听到了什么?”

“你妹妹在哭。”她说,“每晚,凌晨三点十七分,她在用摩斯码敲墙。‘姐,救我。’”

我蹲下去,抱住头。

太阳穴突突跳。

不是缺氧。

是记忆在撞门。

我听见了。

真的听见了。

微弱,断续,从宇宙背景音里渗出来——

滴、滴滴、滴……

三短,三长,再三短。

SOS。

又不止是SOS。

是名字。

她在喊我。

**晚舟**。

我抬起头,声音哑得不像话:“我要怎么去?”

“让船带你。”她说,“但它只会认真正想回家的人。你得承认你是谁。你不能逃了。你得说:我是林晚舟。我丢了妹妹。我要把她带回来。”

我张嘴。

没声音。

试第二次。

“我……”

第三次。

“我是林晚舟。”

话出口的瞬间,整片沙滩消失了。

我回到舱里。

身体猛地抽搐,安全带勒进肩膀。嘴里全是血。氧气读数归零,可我还活着。肺在动,心在跳,像被什么新的东西驱动着。

舷窗上,霜化尽了。

外面,银船完全贴了上来。两艘飞行器的边界模糊了,像墨滴入水。舱内空气开始震动,频率越来越快。仪表盘突然亮起,不是绿光,是蓝的,和那艘船一样的淡蓝。

雷达自动重启。

扫描结果跳出:前方航路解锁,坐标激活,目的地——**闽南七区海底残骸带**。

不是地表。

是沉没后的废墟。

三百年前被淹没的城市,现在躺在太平洋底五千米处。没人能下去。高压,黑暗,磁场紊乱。进去的船,没一艘回来。

可现在,一条航线画出来了。

细长,蜿蜒,像潮汐图谱。

起点是我。

终点,写着两个字:

**等你**。

我靠在椅背上,喘着气。

通讯频道无声。

我以为她走了。

可就在我闭眼的刹那,她的声音又来了,贴着耳道,像耳语。

“别怕黑。”她说,“这一次,我陪你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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