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响了第三遍的时候,我正把左手贴在主控台的冷却板上。
金属冰得发烫。电流顺着掌心往上爬,像有根烧红的针扎进手腕。我咬住后槽牙,没松手。再撑三十秒,只要三十秒,或许能把跃迁残余的乱流导出去。显示屏上的能量曲线还在抖,红得跟血一样。
“引擎过载,建议立即关闭反应堆。”系统用那种不紧不慢的合成音说,像在念葬礼悼词。
我没理它。
氧气浓度降到了百分之十七,呼吸开始发沉。每一次吸气都像从沙子里捞水,肺叶张不开。我抬头看了眼舱顶的通风口,灰蒙蒙的滤网已经结了一层细尘——这船老得连空气都在腐烂。
但我还能动。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重,压过警报的节奏。我能感觉到右腿旧伤的位置隐隐抽搐,那是三年前穿越星门崩塌带时留下的纪念。我也能闻到舱内那股味道:烧焦的线路、铁锈、还有我自己汗湿后颈的酸味。
真实。我还活着。
我松开手,退后半步。冷却板烫出一圈红痕,掌心发白。我甩了甩手,蹲下去拆地板下面的接线盒。螺丝刀卡住的时候,我用拳头砸了两下。第三下,它松了。
里面一团糟。线路烧断了三根,绝缘层化成黑渣粘在铜丝上。我翻工具袋,找到备用线,一根根接。手指有点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太安静了。
这片区域本不该有声音。柯伊伯带外缘,禁航区第七象限,连探测器都不会来。可刚才那一震——不是陨石撞击,也不是引力扰动。那是人为的。
我接好最后一根线,拍了下面板。主屏闪了一下,重启成功。雷达恢复扫描,视野拉远。
然后我看见了它。
一艘黑色拦截舰,编号“SR-09”,悬停在三千公里外的阴影里。船体没有标记,但我知道它是谁的。
星环联合体。
我喉咙一紧,差点呛住。
他们追来了。
我盯着那个光点,手指慢慢滑到控制台左侧的加密仓。那里有个物理开关,红色的,盖着防误触罩。拨下去,所有未上传数据都会被量子粉碎机当场销毁。这是逃亡者的最后防线:宁可什么都不留,也不能让信息落入他们手里。
我的指尖碰到了罩子边缘。
就在这时,耳机里传来一声轻响。
“滴。”
是语音密钥触发了。
我僵住了。
那段音频我藏了七年,从没在清醒时播放过。它嵌在夜槎号的核心日志里,只有在特定坐标、特定时间、系统濒临崩溃时才会自动激活。我以为这只是个纪念品,一个我舍不得删的错误。
可现在,它响了。
“若你听到这段,”苏藜的声音出来了,冷静,清晰,像一把刀划开浓雾,“说明你已走到我最害怕的地方。”
我坐在地上,背靠着座椅支架,没动。
她的声音继续往下:“我知道你会来。我算过你的轨迹,推演了七百二十三种可能,你总会选这条路。我不拦你,不是因为我同意,而是因为……我了解你。”
我闭上眼。
“林晚星,你要是敢死在这片虚空里,我就永远不原谅你。”
她顿了顿,语气没变,可那句话的尾音微微颤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我不是一个人。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荒谬又尖锐。我在这艘破船上漂了这么多年,躲着追踪,修着故障,吃着发霉的压缩粮,夜里靠听地球老广播撑着不疯——我一直告诉自己,我是孤身一人,所以我可以做任何事,冒任何险,哪怕撞向黑洞也无所谓。
可她还在等我。
哪怕隔着三百光年,哪怕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审判厅门口,她站那边,我戴着手铐走出来,她一句话没说,只是把这串语音塞进我口袋——她还在等我。
我睁开眼,手指离开销毁开关,转而按向上传按钮。
日志上传,全频段广播,不留余地。
但我在最后一秒拔出了存储芯片,塞进应急信标的夹层里。那是块老式固态盘,抗辐射,耐低温,能撑上千年。我把它焊死在信标外壳内侧,然后启动自动弹射程序。
“去吧。”我拍了下信标外壳,像拍一个老朋友的肩。
它从底部发射口滑出去,无声无息地飘进黑暗。
我重新看向雷达。那艘拦截舰动了。速度不快,但方向明确,直冲我来。
我坐回驾驶座,系上安全带。手还在抖,我握紧操纵杆,让它别太明显。
“夜槎号,还能飞吗?”
系统沉默了几秒。
“主引擎受损,跃迁不可行。亚光速推进器可维持百分之四十功率,预计续航时间:六小时十七分。”
够了。
我调出导航图,手动输入一组坐标。那是我父亲当年执行最后一次海洋修复任务时的终点——闽南七区的海底观测站。早就沉了,连残骸都被洋流卷走。可我一直记得那个位置。
我输入完,点了确认。
“航线设定完成。目的地:地球,坐标已失效。”
“我知道。”我说。
推进器点火。船身震了一下,缓缓转向。窗外,星辰缓慢移动,银河像一道撕开的伤口横贯天际。
我打开录音功能。
“这是林晚星,私人探索舰‘夜槎号’第1347次航行日志。时间:UTC 3127.08.14。位置:禁航区第七象限,距地球约四千二百光年。”
我停顿了一下,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能源剩余百分之十二,生命维持系统预计在五小时后失效。主引擎瘫痪,无法跃迁。遭遇星环联合体SR-09号拦截舰,推测其目标为回收或摧毁本舰。”
我低头看了眼控制台角落的照片——那是很久以前,在航管局的观测室里拍的。我和她站在落地窗前,外面是地球的夜景,城市灯火如星河倒悬。她穿着白大褂,我穿着制服,肩膀挨着肩膀。照片边缘有点烧焦,是我逃亡时匆忙撕下来的。
“若你读到这信息,”我低声说,“请告诉我的家人,我曾努力活着。”
我关掉录音。
舱内安静下来。警报停了,只剩下推进器低沉的嗡鸣。红光熄灭,恢复成平常的冷白照明。
我盯着前方的星空,忽然笑了下。
“回家了。”我说。
画面切。
——
宇宙标准时 UTC 3428.05.03。
一颗漂流的应急信标穿过猎户臂边缘的星云带,表面结满冰晶。它的信号灯早已熄灭,可内部芯片仍在运转。
某一刻,微弱电流激活了残留程序。
“滴。”
一段加密日志开始解码。
全息投影在虚空中浮现,模糊,颤抖。
“这是林晚星,私人探索舰‘夜槎号’第1347次航行日志……”
镜头拉远。
信标继续前行,像一粒尘埃,漂向更深的黑暗。
突然,远处一道微光闪烁。
一艘形似竖琴的探测船缓缓驶来,船体布满奇异纹路,像是用星轨绘成的壁画。驾驶舱内,一个女人漂浮在半空,长发散开,如同流动的墨。她闭着眼,嘴唇轻动,哼着一段无人听过的旋律。
她忽然睁眼。
“我听见了。”她说。
她的手伸向控制台,指尖落下。
“接收信号。频率:7.83赫兹。来源:未知信标。内容类型:人类语音日志。”
她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文字,瞳孔微微收缩。
“林晚星……”她喃喃道,“你终于来了。”
她按下回放键。
林晚星的声音在舱内响起,沙哑,疲惫,却清晰。
“若你读到这信息,请告诉我的家人,我曾努力活着。”
女人没说话。她慢慢抬起手,抹了下眼角。
一滴泪浮在空中,折射出星光。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在面前的光屏上绘画。线条迅速延展,勾勒出一艘飞船的轮廓,背景是旋转的星门与崩塌的轨道。
她画得很急,手指发抖。
画到一半,她停下笔,在画面右下角刻下一个名字:
**苏藜**。
然后她继续画,把那艘小船涂成银白色,像一枚逆流而上的针。
“我会替你传话。”她说,“哪怕你说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她启动广播系统,将整段日志连同这幅画一起,发送至全频段。
信号扩散,像涟漪荡进无边的夜。
——
黑暗深处,另一处空间。
一间密闭实验室,墙上挂满动态星图。中央站着一个女人,白发齐肩,面容冷峻。她穿着星环联合体最高科学院的黑色长袍,胸前别着“织星者”徽章。
她正看着一块悬浮屏幕。
上面正播放着那段日志。
“……我曾努力活着。”
她站了很久。
终于,她抬手,调出一份绝密档案:《群星归一计划·最终阶段》。
光标停在“执行确认”按钮上。
她盯着看了三分钟。
然后,她关闭文件。
转身走向房间尽头的一台老式数据终端——那种需要插芯片的机械接口。
她从贴身口袋里取出一枚磨损严重的存储盘。
插入。
屏幕亮起。
“欢迎回来,苏副院长。”系统提示,“检测到未授权访问,是否启用离线模式?”
她没说话,敲下确认。
新界面弹出:【意识迁移协议·单向传输】。
目标地址:深空探测器“追光者-7”,航向:反向柯伊伯带。
她输入密码。
三次尝试失败。
第四次,她闭上眼,低声说:“林晚星最后一次跃迁坐标。”
系统验证通过。
“传输准备就绪。是否开始?”
她伸手,指尖悬在回车键上方。
停顿。
她的肩膀轻微抖了一下。
然后,她按了下去。
“去找她。”她轻声说。
“就算迟了三百年。”
数据流启动,她的身影在蓝光中逐渐变淡。
最后一刻,她嘴角动了动。
像笑。
又像哭。
——
遥远的星域,一艘孤舟静静漂浮。
舱内,林晚星靠在座椅上,眼睛闭着。
氧气浓度降至百分之九。
她的呼吸很浅。
突然,她睫毛颤了颤。
眼前浮现出一片海。
不是地球的海。没有岸,没有天,只有无边的蓝色液体悬浮在虚空中,像被打碎的镜子。海面下,有无数人影缓缓下沉,他们的嘴一张一合,却没有声音。
其中一个女人抬起头,朝她看过来。
她穿着艺术家的长裙,头发像海藻般飘动。她对着林晚星张开双臂,嘴角弯起。
林晚星不认识她。
可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你是谁?”她在幻觉中问。
女人没说话,只是指向更远的地方。
那里,有一幅巨大的星图正在成形,由光点和血丝交织而成。
女人的手指划过图面,留下痕迹。
然后她回头,看着林晚星,嘴唇动了动。
三个字。
无声。
但林晚星读懂了。
**“活下去。”**
她猛地睁开眼。
舱内一片漆黑。
主电源断了。
只有应急灯闪着微弱的绿光。
她喘着气,冷汗顺着太阳穴滑下。
刚才不是梦。
那种感觉太真实了——海水的重量,女人眼神里的温度,还有那幅星图带来的压迫感,像某种预兆。
她挣扎着坐起来,摸到控制台下的急救包,掏出一支肾上腺素,扎进大腿。
药效很快上来。
她颤抖着打开备用电源,调出最后的雷达图像。
拦截舰距离:一千二百公里。
正在加速。
她苦笑了一下。
“来得正好。”
她拖出最后一个设备:手动引爆器。连接的是飞船的反物质储存罐。一旦启动,方圆五百公里内的一切都会被蒸发。
她把引爆器放在腿上,没急着按。
反而打开了储物柜最底层的一个小盒。
里面是一台老式播放器,还有一张实体磁带。
标签上写着:《海之梦》——闽南七区电台,2077年录制。
她把磁带塞进去。
按下播放。
钢琴声缓缓流淌,老旧,失真,却温柔得让人心碎。
她靠回椅背,闭上眼。
“晚星,回家吧。”母亲的声音曾在台风夜里这样说。
“星星不会沉。”父亲在观测站屋顶上指着天空说。
“你要是敢死在这片虚空里,”苏藜的声音混进来,“我就永远不原谅你。”
她抬起手,轻轻碰了下脸颊。
湿的。
她没擦。
钢琴声继续响着。
她把手放回引爆器上。
手指缓缓收紧。
\[未完待续\]氧气快没了。
肺像被砂纸裹住,每一次呼吸都带出铁锈味。我盯着雷达,那艘黑船离得更近了,一千公里,九百公里,八百——它不急,像猫在玩耗子。它知道我逃不掉。
我也没想逃。
手指还搭在引爆器上,金属外壳被手汗浸得发滑。反物质罐就在船底,一按下去,整片空域都会塌成漩涡。他们别想抓活的,也别想拿数据。
可《海之梦》还在响。
钢琴声断了一拍,磁头卡住了,滋啦一声,接着又继续。这破机器跟我一样,苟延残喘。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不是地球,不是观测站,是闽南七区的地下避难所。台风季,电网断了,母亲抱着我在角落听广播。外面风像刀子刮墙,她把我耳朵贴在收音机上,说:“听,这是海在唱歌。”
那时我不懂。
现在懂了。海从不唱歌。是人在听的时候,把心跳投进去,才听见了旋律。
我睁开眼。
拦截舰进入六百公里范围,武器系统激活。能量读数开始攀升。
我松开引爆器,伸手去够控制台右下角的应急开关——手动弹射逃生舱。夜槎号还能撑一会儿,只要给我十分钟,把主引擎最后一丝功率压榨出来,足够把逃生舱推出交战区。
系统警告:【生命维持无法支持逃生舱独立运行,航程内无宜居星体,生存概率:0.3%】
我扯了下嘴角。
“谁要活着了?”
我拍下开关。
咔。
逃生舱解锁,液压杆缓缓伸展。头顶的舱盖滑开一道缝,冷气灌进来,像有冰针扎进鼻腔。我拖着身子往通道爬,腿不听使唤,旧伤炸开,每动一下都像骨头在磨。
爬到一半,我回头。
主控室还在亮,绿灯闪着,像垂死动物的心跳。那台老播放器还在转,琴声微弱,但没停。
我把它拔下来,塞进逃生舱的储物格。
然后关舱。
密封锁闭,气压测试通过。推进器预热完成。
我最后看了眼雷达。
拦截舰悬停在四百公里外,不动了。
为什么?
它明明能一炮轰了我,或者直接登船。但它在等,像在……确认什么。
我忽然明白了。
他们不是来杀我的。
是来接我的。
我喉咙发紧。
父亲最后一次出海前,在观测站屋顶抽烟。他望着远处的风暴线,说:“晚星,有些船沉了,不是因为坏了,是因为它本就不该浮起来。”
我当时没懂。
现在懂了。
我不是逃犯。
我是钥匙。
我闭上眼,按下推进器点火键。
逃生舱猛地一震,从夜槎号腹部弹出,尾焰划破黑暗。主船开始失控旋转,能源彻底崩溃,灯光一格一格熄灭。
我在颠簸中回头,透过狭小的舷窗,看见夜槎号像一块烧尽的铁,缓缓坠入虚空。
然后,爆炸。
不是反物质湮灭那种毁灭性的光,而是内部储能罐连锁反应的小规模爆燃。船身裂开,火光从缝隙里钻出来,像一朵红花在宇宙中绽放。
我看完了全程。
直到它变成一片漂浮的残骸。
逃生舱继续前进,速度稳定,航向地球。导航图上,那条线直得像刀切出来的一样。
我靠在座椅上,喘着气。
氧气浓度:8%。
意识开始漂。眼前发黑,又亮,再黑。耳边嗡鸣,盖过了播放器的音乐。
但我听见了。
一声轻响。
不是来自舱内。
是来自外面。
通讯频道自动接通,一段信号穿过了真空,直接接入逃生舱的接收端。
没有图像。
只有一串音频。
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疲惫,带着某种熟悉的口音。
“林晚星……你还记得闽南话怎么说‘潮落’吗?”
我猛地睁眼。
心跳撞在胸腔上。
这声音——
我父亲十年前就死在海底观测站的崩塌里。
官方报告说,遗体没找到。
可我一直不信。
因为那天早上,他给我发过一条语音。
只有三个字。
“潮落了。”
而现在,这个声音,一字不差地,重复了它。
我颤抖着伸手,按下录音回放。
“潮落了。”他说。
和十年前那条,波形完全一致。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通讯频道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那个声音轻轻地说:
“我在这儿等你。”
信号断了。
舱内只剩下钢琴声,和我粗重的呼吸。
我盯着前方漆黑的宇宙,忽然笑了一声。
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耳道,温的。
“爸……”我哑着嗓子,“你要是骗我,我可不饶你。”
逃生舱继续飞。
身后,夜槎号的残骸静静漂浮。
而更远的地方,那艘黑色拦截舰终于动了。
它没有追我。
而是调转方向,朝着另一条轨道驶去。
目标坐标闪烁了一下。
解码后显示:
**闽南七区,海底观测站遗址**。
它也在去那里。
所有人,都在往同一个地方走。
我靠在椅背上,手摸到口袋里的磁带盒。
《海之梦》播到了最后一首曲子。
旋律响起的瞬间,我忽然记起苏藜第一次听它时的样子。
她在实验室里,戴着耳机,听完后抬头看我,说:
“这不像海,像人在喊救命。”
我没当真。
现在信了。
我闭上眼,任由身体随着舱体轻微晃动。
氧气浓度降到7%。
意识开始下沉。
可我知道,我不能睡。
一睡,就醒不过来了。
所以我开始说话,对着空荡荡的舱室,对着那台老播放器,对着宇宙。
“我还在走。”我说。
“哪怕你们都走了,我也在走。”
“所以别丢下我。”
话音落下的刹那,舷窗外,一颗流星划过。
不是流星。
是另一艘船。
极小,极快,银白色,像一枚逆流而上的针。
它没有标识,没有信号,悄无声息地切入我的航向平行轨道,保持着相同的距离,不靠近,也不远离。
像在护航。
我盯着它,心跳越来越快。
它是谁?
沈知遥?苏藜?还是……父亲说的那个“等我”的人?
我不知道。
可当我再次看向导航屏时,发现航线自动更新了。
新增了一个中继点。
坐标陌生,却又莫名熟悉。
我放大地图。
那一瞬,血液几乎凝固。
那是我母亲出生的渔村。
三十年前就被海水吞没,地图上早就抹去了名字。
可它现在,清清楚楚地,标在那里。
像从未消失过。
我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屏幕。
“妈……”我低声说,“你也在等我吗?”
舱内安静下来。
钢琴声停了。
最后一格电量耗尽。
黑暗降临。
我闭上眼,任由意识滑向深渊。
但在彻底失去知觉前,我听见了。
一声哼唱。
女人的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海底浮上来的一缕气泡。
唱的是《海之梦》的旋律。
我没能听完。
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