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色的酒液在月光下漫开,泡沫像破碎的星子,很快便消弭在地板的纹路里。我僵在原地,后背紧紧贴着门板,连呼吸都忘了。
阳台的藤椅上,那人影转过来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慵懒。月光恰好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指尖的猩红依旧明明灭灭,烟雾缭绕中,那双眼睛像淬了冰的墨,正沉沉地望着我。
不是林澈。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炸开时,我反而松了口气,紧接着又是更深的恐惧。林澈不会抽烟,更不会用这种眼神看我——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探究,只有一种了然的、仿佛早已等候多时的平静。
“你是谁?”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与其说是质问,不如说是哀求。我想知道这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房间,想知道他是不是那个打电话的男人,可喉咙像被堵住,只能挤出这几个字。
那人没说话,只是将指间的烟蒂按在旁边的烟灰缸里,动作娴熟得像是在自己家。火星熄灭的瞬间,他站起身,缓步朝我走来。
脚步声很轻,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可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尖上。他很高,比林澈还要高出半个头,走近时带来的压迫感让我忍不住缩了缩肩膀,后背死死抵住门板,恨不得嵌进墙里。
“酒洒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和电话里一模一样,低沉得像浸在水里,只是少了那份电流带来的怪异感,多了几分真实的冷冽,“挺贵的。”
我愣住了。这种时候,他在关心酒?
愤怒突然压过了恐惧,我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你闯进我的房间,坐在我的椅子上,抽我的烟——哦不对,这烟根本不是我的!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停下脚步,离我不过一步之遥。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模糊的光晕,看不清具体的表情,只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我叫陆则。”他报上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至于为什么来这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沾着泪痕的脸颊,又落在地上的碎玻璃上,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来看看,我的‘玩家’,准备好开始游戏了吗?”
玩家?游戏?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那些被恐惧暂时压下去的疑问瞬间翻涌上来。打电话的人是他!那个说要教我把爱情当游戏的人,竟然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我房间里!
“是你?”我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怎么进来的?你到底想做什么?”
“门没锁。”陆则的目光掠过门锁,语气坦然,“至于想做什么——”
他向前倾了倾身,一股淡淡的雪松味混着烟草味扑面而来,不算难闻,却带着强烈的侵略性。“我想帮你赢。”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秘密,“赢过林澈,赢过所有让你难堪的人。”
“我不需要!”我猛地推开他,后退了两步,警惕地看着他,“我和林澈的事,跟你没关系!你现在就离开我的房间,不然我报警了!”
“报警?”陆则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轻笑出声,“你报什么警?说一个没插卡的手机接到了我的电话?说我知道你明天会去咖啡馆见林澈?还是说……”
他的目光落在我胸口,那里正是心脏的位置,眼神凉得像冰:“你心里早就动了把爱情当游戏的念头,而我,只是顺水推舟?”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我最隐秘的锁孔,转动,然后将那些我不愿承认的、刚刚萌生的阴暗念头,赤裸裸地暴露在月光下。
我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只能死死地盯着他,眼眶发热,却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被戳穿的窘迫和愤怒。
“你到底是谁?”我再次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为什么要盯着我?”
陆则直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望向窗外的夜色。城市的霓虹在他身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虚幻。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他说,“你只需要知道,我们的目标一致。”
“我和你没有目标!”
“不,你有。”陆则打断我,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锐利得像刀,“你想让林澈后悔,想让他知道失去你是多大的损失。你想证明,离开他之后,你可以过得更好。你甚至……想让他尝尝被抛弃的滋味,对吗?”
他的话像重锤一样砸在我心上,每一个字都精准无比。我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正是我刚才在巷子里,在心里翻来覆去想过的念头。
可被一个陌生人如此清晰地说出来,那种感觉就像被剥光了衣服,狼狈不堪。
“那又怎么样?”我梗着脖子,强撑着不肯示弱,“那是我自己的事,不需要一个闯入者来指手画脚!”
陆则没再反驳,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茶几上。那是一个小巧的银色盒子,看起来像个精致的首饰盒。
“明天去见林澈。”他说,“带上这个。”
我警惕地看着那个盒子:“里面是什么?”
“能让游戏变得更有趣的东西。”陆则的嘴角又勾起那抹若有似无的笑,“至于用不用,随你。”
他说完,没再看我,径直走向门口。经过我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侧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似乎藏着别的什么,快得让我抓不住。
“对了。”他说,“别试图查我。你查不到的。”
话音落下,他拉开门,身影很快消失在楼道的黑暗里。门被轻轻带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我粗重的呼吸声,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雪松与烟草混合的味道。
我站在原地,心脏还在疯狂地跳动。刚才发生的一切,像一场荒诞的梦。
一个陌生的男人,闯进我的房间,说要帮我报复前男友,还留下了一个神秘的盒子。
我走到茶几前,盯着那个银色的盒子。它躺在月光照亮的地方,反射着冰冷的光,像一个潘多拉魔盒,引诱着我去打开。
里面到底是什么?
陆则说能让游戏变得更有趣……他想让我做什么?
无数个疑问在脑子里盘旋,我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盒子时,又猛地缩了回来。
不能信他。
这个男人太诡异了,他知道得太多,出现得太突然,像一个潜伏在暗处的猎手,而我,就是他盯上的猎物。
我抓起盒子,快步走到垃圾桶前,想把它扔进去。可就在手即将松开的那一刻,我又犹豫了。
脑海里闪过林澈牵着那个女生的手,闪过他说“你别闹了”时不耐烦的表情,闪过巷子里被摔碎的芝士蛋糕,还有陆则那句“你能保证自己不回头吗”。
是啊,我能保证吗?
如果明天林澈真的捧着抹茶蛋糕来求我,用他那双总是带着无辜的眼睛看着我,说着那些我曾经百听不厌的甜言蜜语,我真的能做到毫不心软吗?
我不敢保证。
而这个盒子里的东西……会不会就是能让我不心软的武器?
我盯着垃圾桶,心里像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快扔掉,别被陌生人蛊惑”,另一个却说“留着吧,万一有用呢?至少,别再让自己输得那么惨”。
最终,我还是收回了手,把盒子塞进了抽屉深处,用一本厚厚的书压了下去,像是这样就能把它带来的诱惑和不安一并封存。
做完这一切,我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软。我走到沙发边坐下,看着地上的碎玻璃和酒渍,突然觉得无比疲惫。
我起身找来扫帚和拖把,默默地清理着狼藉。玻璃碎片被扫进垃圾桶时,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在为那个死去的“苏晚”送行。
收拾完一切,天已经蒙蒙亮了。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清晨的微光涌进来,驱散了房间里最后一丝阴暗。
楼下的街道渐渐有了行人,卖早餐的摊贩支起了摊子,空气中飘来豆浆和油条的香气。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我,也要开始新的“游戏”了。
只是,这场游戏里,除了林澈,似乎还多了一个捉摸不透的玩家——陆则。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卧室。我需要睡一觉,养足精神,去面对陆则口中的“明天下午三点”。
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我都要去看看。
不是为了原谅,而是为了彻底死心。
躺到床上时,手机依旧安静地躺在床头柜上,黑屏,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我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陆则的脸,林澈的脸,那个摔碎的蛋糕,还有抽屉里的银色盒子,在我脑海里反复闪现。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沉沉睡去。
梦里,我站在一个巨大的棋盘上,手里拿着棋子,对面坐着的人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他指尖夹着一支烟,猩红的光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他说:“该你落子了,苏晚。”
我猛地惊醒,浑身冷汗。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刺眼的光带。
墙上的时钟,指向中午十二点。
离下午三点,还有三个小时。
我坐起身,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床头柜的抽屉。
那个银色的盒子,就躺在里面。
去,还是不去?
拿,还是不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