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是”字脱口而出后,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温澜垂着眼,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脸颊上灼人的热度,和胸腔里那颗失了章法、胡乱冲撞的心脏。她不敢抬头,不敢去看马嘉祺此刻脸上的表情。是惊讶?是了然?还是……觉得困扰?
她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握着文件的手指冰凉,与滚烫的脸颊形成鲜明对比。
预想中的追问或者客套的感谢并没有到来。
马嘉祺松开了拿着文件的手。
那份确认函完整地落入了温澜手中,轻飘飘的,却仿佛有千斤重。
“那个时候,”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似乎更低沉缓和了一些,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雨很大。”
温澜猛地抬起头,有些愕然地看向他。
他没有看她,目光投向了窗外鳞次栉比的高楼,眼神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八年前那个暴雨倾盆的傍晚。
“舞台很滑,音响吱吱作响,经纪人一直在台下打手势让我们赶紧撤。”他语气平淡地叙述着,像在讲一个与自己有关又无关的故事,“台下很多人跑了,但也很多人留了下来。”
温澜屏住呼吸,静静地听着。这是她第一次,听他以当事人的视角,回忆那个她记忆里无比深刻的场景。
“下台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很冷。”他继续说着,指尖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有个工作人员跑过来,递毛巾的时候随口说,‘有个小姑娘灯牌挺有意思,不是加油,是让你别感冒’。”
他的视线从窗外收回,重新落回温澜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情绪复杂,但没有了之前的审视,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温和?
“当时累得脑子发懵,只觉得……嗯,挺暖的。”他顿了顿,看着温澜微微睁大的、带着难以置信神情的眼睛,声音很轻,“谢谢。”
这一声“谢谢”,很轻,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温澜的心湖,激荡起汹涌的波涛。
不是为了那句“我的心比我先认出他”的尴尬。
而是为了八年前,那个暴雨中,一句微不足道的、甚至可能他当时都未曾看清的关心。
她以为只有她一个人记得。
原来,那份笨拙的关切,也曾在他疲惫冰冷的时刻,给予过一丝微不足道却真实的暖意。
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急忙低下头,掩饰住瞬间翻涌上来的情绪。八年时光,粉丝与偶像之间那堵无形的墙,似乎在这一声跨越时空的“谢谢”里,悄然松动了一角。
“没……没什么。”她声音有些哑,努力维持着镇定,“那时候,只是……只是觉得,淋雨唱歌,真的很容易感冒。”
一句傻气又真诚的,属于十七岁少女的关心。
马嘉祺极轻地勾了一下唇角,那弧度很小,转瞬即逝,却真实地存在过。
客厅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充满尴尬和紧张,反而流淌着一种奇异的、共享着某段记忆的平静。
温澜深吸一口气,觉得一直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些。有些话,既然已经开了头,似乎也有了说出来的勇气。
“其实……”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只精致的茶杯上,声音带着回忆的恍惚,“那场音乐节之后没多久,你们……开了首场演唱会。”
马嘉祺安静地看着她,没有打断。
“我抢到票了。”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弧度,“看台票,很远,但我还是很高兴。”
她的指尖摩挲着文件光滑的边缘。
“可惜,演唱会前一天,我发了高烧。”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妈……没收了票,让我在家休息,准备模拟考。”
她没有详细描述当时躲在被子里听着窗外隐约喧嚣的委屈和无力,也没有说那种近在咫尺却最终错过的巨大遗憾如何啃噬了她整个青春期尾声。只是用最平淡的语气,陈述了这个事实。
“……后来,因为各种原因,就……再也没去成。”她最终轻声总结道,像为一段往事画上了一个平淡的句点。
马嘉祺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专注。
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提起“没收了票”时,嘴角那一闪而过的、极力掩饰却依旧泄露的怅然。
他忽然想起,刚出道那几年,每一次演唱会,看着台下挥舞的灯牌和呐喊的面孔,他们总会互相打气,说要把最好的表演献给每一个来到现场的人。他们知道,每一张门票背后,可能都藏着一个粉丝省吃俭用的积蓄,一次精心的计划,一段满怀期待的旅程。
他们被太多的爱意包围,以至于有时候,会忽略了那些想来却未能成行的人。
而眼前这个人,就是其中之一。
因为一场高烧,一张被没收的门票,和一场迫近的考试。
一种微妙的、混杂着理解和某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在他心底缓缓弥漫开来。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
“没关系。”
温澜抬眼看他。
他迎着她的目光,眼神很静,带着一种抚慰的力量。
“都过去了。”他补充道,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
不是客套的安慰,而是一种……基于理解的共情。他理解了那份遗憾的存在,也告诉她,时过境迁,无需再为此介怀。
温澜看着他,心里那处空了八年的角落,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填上了一小块。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有些遗憾,说出来,被听见,被理解,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治愈。
她站起身,将那份签好字的文件仔细收进文件袋。
“马老师,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马嘉祺也站起身,点了点头:“好,拍摄日见。”
“拍摄日见。”
温澜转身,走向门口。手握上门把手的瞬间,她听到身后传来他平静的声音:
“温澜。”
她动作一顿,回过头。
这是他第一次,在工作场合之外,直接叫她的名字。没有前缀,没有职称。
他站在客厅中央的光晕里,看着她,眼神深邃。
“路上小心。”
很普通的一句叮嘱,在此刻听来,却仿佛蕴含了不同于以往的意味。
温澜的心跳漏了一拍。
“……谢谢。”她低声回应,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收,一片寂静。
温澜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长长地、缓慢地吐出了一口气。文件袋被她紧紧抱在胸前,像抱着一个滚烫的秘密。
八年的遗憾,沉重的暗恋,社死的尴尬……在这一场短暂却深刻的对话后,似乎都被悄然瓦解、重塑。
她抬起头,看着走廊尽头透进来的光。
心里那片荒芜了许久的土地,仿佛终于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带着暖意的春风。
原来,被记得,被理解,是这样的感觉。1
好棒啊,继续蹲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