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中的记忆碎片

初步碰头会后，项目组进入了紧锣密鼓的方案细化阶段。温澜几乎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用密密麻麻的待办事项和无穷尽的资料分析，填满所有可能胡思乱想的时间缝隙。与甲方团队的沟通主要通过邮件和线上会议进行，这让她得以维持着安全的距离，用冷静专业的文字和声音，将自己包裹起来。

然而，这种刻意维持的距离，很快就被一个意外的行程打破了。

为了给马嘉祺个人部分的微电影寻找合适的取景地，团队决定对几个备选点位进行实地勘景。其中一个地点，是南滨路附近一片临江的老街区，保留了部分山城特有的梯坎、巷弄和颇具年代感的建筑，被认为非常适合拍摄带有“回望”和“寻找”意味的镜头。

出行的这天，天色从一开始就有些阴沉。温澜和项目组的摄影师、美术指导，以及时代峰峻那边派出的李女士和一位助理，分乘两辆车前往。临出发前，温澜看了一眼天气预报，显示午后有雷阵雨概率，她默默地将一把折叠伞放进了随身携带的托特包里。

抵达老街区时，已是上午十点多。天空是灰蒙蒙的铅白色，压得很低，空气闷热潮湿，江风带着一股腥甜的水汽扑面而来。一行人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着，摄影师不断停下寻找角度，美术指导和李女士讨论着场景布置的可能性。

温澜跟在后面，一边记录着大家的意见，一边观察着周围的环境。斑驳的墙壁、蜿蜒向上的石阶、从老式窗台垂落下来的绿植……这里确实有种时光沉淀下来的独特韵味，与马嘉祺身上那种安静疏离又带点故事感的气质，有种微妙的契合。

她正低头在平板电脑上标注一个合适的取景位置，忽然听到李女士接到一个电话。

“……嗯，对，我们在看了……效果还不错……”李女士说着，侧过头，声音压低了些，“嘉祺？你过来了？……哦，快到路口了？行，我们就在这边……”

温澜敲击屏幕的手指蓦地一顿。

他也要来？

心脏又不合时宜地轻轻揪了一下。她抬起头，目光下意识地投向老街入口的方向。

没过几分钟，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巷口。依旧是简单的穿着，深色T恤，工装裤，戴着棒球帽和口罩，但温澜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是马嘉祺。他身边只跟着一个看起来像是生活助理的年轻人。

他快步走过来，先是对李女士点了点头，然后目光扫过团队其他人，在温澜脸上短暂停留，算是打过招呼。

“觉得这里怎么样？”他摘下口罩，呼吸似乎因为快步走路而有些微促，看向李女士和摄影师。

“很有感觉，几个点都不错，就是天气不太好，光线有点平。”摄影师回答道。

“进去看看。”马嘉祺言简意赅。

于是队伍继续前行，只是多了两个人。马嘉祺走在前面，偶尔会停下，指着某个角落和摄影师低声交流几句。他的参与很投入，提出的想法也都很具体，显然对这次拍摄有自己的理解和要求。

温澜刻意放慢了脚步，跟在他们后面几步远的位置，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只是专注地记录着。

然而，天气并不作美。在他們走到一片地势稍高、视野开阔，可以望见江景和对面城市轮廓的平台时，原本只是阴沉的天空，毫无预兆地暗了下来。厚重的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汇聚，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

“要下雨了，看样子不小。”美术指导担忧地看着天色。

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起初稀疏，转眼间就变得密集，连成一片雨幕，伴随着骤然刮起的强风，瞬间将天地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之中。

“快！找个地方避雨！”李女士喊道。

一行人慌忙四下张望。这老街区店铺不多，最近的能避雨的地方，是几十米外一个看起来已经废弃的、带着窄窄屋檐的旧式报刊亭。

“去那边！”马嘉祺指了一下那个方向，率先迈开步子。

大家也顾不得许多，冒着顷刻间已成瓢泼的大雨，朝着报刊亭跑去。

雨势太大，短短几十米距离，等所有人狼狈地挤进那勉强能遮挡风雨的狭窄屋檐下时，身上或多或少都淋湿了。温澜的西装外套湿了肩头，发梢也滴着水。她站在屋檐的最外侧，尽量把里面的空间让给其他人。

马嘉祺站在她旁边靠里的位置，帽檐下的头发也湿了几缕，贴在额角。他微微喘着气，看着外面丝毫没有减弱迹象的暴雨，眉头微蹙。

空气中弥漫着雨水的土腥气和每个人身上淡淡的湿气。狭小的空间里，几个人挤在一起，呼吸可闻，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摄影师在检查设备，美术指导和李女士低声交谈着天气对后续进度的影响。

温澜默默地从托特包里拿出那把折叠伞，但没有打开——空间太小，撑开伞只会影响到别人。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起来，是周茜。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侧过身，尽量压低声音：“喂，茜茜？”

电话那头周茜的声音很大，带着一贯的活力，即使在雨声中也清晰可闻：“澜澜！在干嘛呢？我跟你说，我搞到两张超难抢的展览票，周末一起去啊？”

“我在工作，外面勘景呢。”温澜小声回答，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旁的男人。他依旧看着外面的雨幕，似乎并未留意她的通话。

“勘景？哇，听起来好专业！在哪儿勘景啊？天气怎么样？”周茜叽叽喳喳地问。

温澜看着眼前白茫茫的雨幕，和老街在雨中模糊的轮廓，随口答道：“在南滨路这边，一个老街区。天气……别提了，突然下暴雨，被困住了。”

“啊？暴雨？”周茜提高了音量，“那你带伞了吗？可别淋湿了！我记得你以前就怕淋雨，有一次好像也是下大雨，你去参加什么……哦对！八年前那个音乐节！回来就感冒了好几天，还念叨着举灯牌手都酸了……”

“茜茜！”温澜心里猛地一慌，急忙打断她，声音因为紧张而带上了些许急促，“我这边信号不好，先不说了，回头再聊！”

她几乎是立刻挂断了电话，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凉。

八年前……暴雨……音乐节……灯牌……

周茜这个口无遮拦的！

她不敢去看身旁男人的表情，只能僵硬地盯着地面汇聚流淌的雨水，感觉脸颊有些发烫。狭小的空间里，雨声震耳欲聋，却又仿佛死寂得能听到她自己过快的心跳。

她不确定马嘉祺是否听到了周茜的话，或者听到了多少。

她只感觉到，一道平静的、难以捉摸的视线，似乎在她挂断电话后，极轻地从她侧脸掠过。

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落在她竭力维持的、平静的专业表象上，敲开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裂缝。

裂缝里，是八年前那场同样突如其来的暴雨，和那个在雨中固执地举着灯牌、最终遗憾离场的、十七岁的自己。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