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位于南岸区的公寓,已是深夜。温澜反手关上门,将周茜仍在微信里持续轰炸的兴奋雀跃,以及窗外城市永不疲倦的喧嚣,一同隔绝在外。
房间里没有开主灯,只有沙发旁一盏落地灯洒下昏黄柔和的光晕,勾勒出家具简洁的轮廓,也将她身影拉得细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薰气味,是她惯用的雪松与琥珀调,试图以此构筑一个稳定、有序的内心世界。
可今晚,这片秩序被轻易打破了。
她踢掉鞋子,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客厅角落那个嵌在墙里的储物柜前。柜子大部分是开放格,摆放着书籍和装饰品,只有最底层是两个带柜门的抽屉。她蹲下身,手指在冰凉的金属把手上停顿了几秒,才轻轻拉开。
里面没有堆积如山的专辑,也没有铺天盖地的海报。只有一些零散的、被时间筛选后留下的物件。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硬壳笔记本,几支早已干涸的应援荧光棒,还有一本被她小心翼翼用透明书皮包好的……时代少年团出道初期的官方写真。
她的指尖拂过写真集封面那七个尚且青涩的面孔,最终停留在最中间那个眼神清澈坚定的少年脸上——马嘉祺。
心脏似乎又被那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捏了一下,不重,却带着绵长的余韵。
她最终没有拿出那本写真,而是关上了抽屉,仿佛关上了一扇不该在此刻轻易开启的门。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如织的车流,汇成一条条光带,消失在城市的尽头。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回到八年前。
十七岁的夏天,空气里弥漫着不仅是暑热,还有对未来模糊的憧憬和无处安放的精力。她和一个要好的同学,挤在闷热嘈杂的音像店里,用攒了许久的零花钱,预定了这张据说会有特殊礼物的限量版写真。她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专辑里的歌,猜测着歌词的含义,幻想着有一天能去看他们的演唱会。
后来,时代少年团真的开了首场演唱会。她抢到了票,是看台一个很远的位置,但她依然兴奋得几个晚上没睡好。她精心准备了应援手幅,反复练习着新的应援口号。
然而,就在演唱会前夕,一场突如其来的重感冒击倒了她,高烧不退。紧接着,母亲因为担心她身体,加上临近重要的模拟考试,态度强硬地收走了门票,勒令她在家休息备考。
她记得自己躲在被子里,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那座场馆方向的喧嚣,眼泪浸湿了枕头。那不是声嘶力竭的哭闹,而是一种无声的、浸入骨髓的委屈和遗憾。那个夜晚,她刷着微博上其他粉丝发布的现场视频和照片,看着屏幕上那个在聚光灯下闪闪发光的身影,感觉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场馆的墙壁,还有一整个青春期的无力与错过。
从那以后,因为学业压力增大,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于“近乡情怯”的心理,她再也没有尝试去抢过票。那份炽热的喜欢,渐渐沉淀下来,变成了习惯性的关注,默默地买专辑,偶尔在疲惫时看看他们的舞台,像一种无声的陪伴。
手机又震动起来,是周茜在姐妹群里@她,激情洋溢地描述着今晚的“奇遇”,群里瞬间炸开了锅,消息刷得飞快。
温澜扫了一眼,那些惊叹号和“啊啊啊”让她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和脱离感。她没有回复,只是退出了微信界面,手指下意识地点开了那个绿色的音乐软件。
她的歌单很多,分类明确。有一个歌单,名字很简单,只有一个英文单词:“Q”。里面是马嘉祺所有的单人作品,包括舞台cover,以及他推荐过的一些冷门歌曲。
她点了随机播放。
舒缓的钢琴前奏流淌出来,是他早期翻唱过的一首英文老歌,嗓音干净,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郁,在寂静的房间里缓缓弥漫。
她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压下了心头那点莫名的燥热。点开微博,搜索框里的历史记录第一个,依然是那个熟悉的名字。
马嘉祺。
他的主页出现在屏幕上,最新一条是宣传照,没有配文,只有简单的表情符号。她的目光掠过那条微博,落在了左上角的IP地址显示上。
IP属地:重庆
两个字,像两个小小的印章,清晰地盖在了今晚那场荒诞偶遇的末尾,确认了它的真实性。
不是幻觉。
那个让她心跳失序的背影,真的是他。
那个她隔着屏幕注视了八年的人,刚刚就在离她几米远的地方,与她擦肩而过。而她,用一种最猝不及防、最社死的方式,泄露了埋藏心底多年的秘密。
音乐还在继续,马嘉祺的歌声温柔地吟唱着关于时间和记忆的歌词。
温澜靠在流理台边,握着水杯,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裙子上那片油渍已经处理过,但似乎总残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气味,提醒着今晚发生的一切。
八年时间,足以让一个狂热的小粉丝长大成人,在职场里学会冷静和克制,足以让她以为那份感情早已被妥善安放,不会再掀起波澜。
可原来,有些印记,早已深入骨髓。
它沉默地潜伏着,等待着一个猝不及防的瞬间,破土而出,告诉她——
你从未真正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