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的重庆,傍晚的天色还顽固地亮着,热度却已从炙烤转为一种黏稠的闷,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行人的肩头。空调外机在沿街店铺门口嗡嗡作响,把行道树蔫蔫的叶子吹得微微发颤,搅动起混杂着汽车尾气和食物香气的、独属于夏夜的热风。
温澜跟在闺蜜周茜身后,几乎是半推半就地,走进了那家藏在写字楼底商深处的火锅店。玻璃门开合的瞬间,一股霸道鲜辣的油气混着鼎沸人声扑面而来,像一张无形而滚烫的网,瞬间将她裹住,与门外黏湿的空气彻底隔绝。
“说了这儿正宗吧!你就信我!”周茜熟门熟路,一边对迎上来的服务员报上预订的姓氏,一边侧过头,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努力拔高,“摆脱你那些沙拉轻食,今天必须给我回归人间烟火!”
温澜弯了弯唇角,算是回应,没多说什么。她今天穿着一条米白色的棉质连衣裙,款式简洁得近乎寡淡,剪裁合身却并不刻意,与周围红油翻滚、热气蒸腾的喧闹热烈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她的目光习惯性地在喧闹的大厅里扫了半圈,最终落向角落——那里有一条相对安静的通道,通往内部包间区。
也就在这时,通道里走出来三四个人。
都是年轻男孩的模样,穿着宽松的T恤短裤,戴着棒球帽,脸上严严实实地捂着口罩,步履很快,像一阵风,刻意地、低调地掠过这喧闹空间的边缘,径直走向不远处的专用电梯口。
她的视线原本只是无意识地掠过那几道身影,却在触及打头那个最高的年轻人时,猛地定住。
他穿着最简单的黑色T恤,同色棒球帽的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留下一段清晰利落的下颌线,和扶着单肩背包带、骨节分明且修长的手。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在重庆夏天随处可见的、注重防晒的年轻男孩打扮。
毫无预兆地,温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猝然攥紧,猛地向下一坠,随即,又仿佛挣脱了所有束缚,疯狂地、失了节奏地在她胸腔里擂动起来。
咚咚,咚咚咚——
那声音又重又急,撞得她耳膜发鸣,几乎能听见血液在血管里仓皇奔流的声音,周遭所有的嘈杂都在这一刻褪去,世界寂静无声,只剩下这失控的心跳,震耳欲聋。
太熟悉了。
那种走路的姿态,肩背挺拔而放松的弧度,微微低头的习惯,脖颈弯出的、某种刻入骨髓本能的角度……
她僵在原地,眼睛还死死钉在那道即将转过电梯厅拐角的黑色背影上,全身的神经末梢仿佛都在尖叫着同一个名字。手指不受控制地一抖,腕子猛地撞倒了手边那个服务员刚送上来的、盛满了香油蒜泥和香菜末的陶瓷味碟。
“哎呀!”
深色的酱汁混着粘稠的香油,在她米白色的裙摆上迅速泅开一大片狼狈又刺目的污迹。陶瓷小碟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溅起几点油星。
周围几桌的谈笑声顿了顿,好几道好奇的、探寻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澜澜!你怎么搞的!”周茜闻声回头,吓了一跳,赶紧抽了一大把纸巾弯腰帮她擦拭,又连声对闻讯赶来的服务员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们不小心手滑了……”
温澜任由周茜动作,手指冰凉,还残留着心脏过度搏动带来的麻痹感。她抬起眼,电梯厅的拐角已经空无一人,那几道身影彻底消失了,仿佛刚才那阵几乎让她晕眩的心悸,只是她在重庆闷热傍晚里产生的一场短暂幻觉。
“没事吧?烫到没有?”周茜担忧地看着她骤然苍白的脸,和裙子上那片显眼的污渍。
温澜摇了摇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紧,涩得说不出一个字。
服务员手脚利落地收拾好地上的碎片,又拿来干净的湿毛巾。周茜一边帮她擦着怎么也无法完全弄干净的裙子,一边絮絮叨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魂儿都飞了……吃个火锅也能……”她说着,自己也下意识地顺着温澜刚才失神的方向望了望电梯口,忽然“咦”了一声,眉头疑惑地皱起。
“刚才过去那几个人,”周茜歪着头,努力在记忆库里搜寻着模糊的信息,“就进电梯那几个,你看清脸没?我怎么觉得……打头那个,身形有点眼熟啊?特别像……像那个谁……就你以前……”
温澜捏着湿毛巾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冰凉的湿意透过布料渗到皮肤上,却丝毫无法降低心底那股莫名的灼热。
周遭的喧嚣仿佛潮水般退去,世界再次陷入一种真空般的寂静。只有她自己如雷的心跳,和周茜那句犹疑的、试探的话,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回荡在凝固的空气里。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却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料到的、近乎固执的笃定,截断了闺蜜的苦思冥想。
“是马嘉祺。”
周茜猛地转过头看她,眼睛瞪得溜圆,写满了难以置信:“马……谁?!马嘉祺?!时代少年团那个马嘉祺?!”
温澜没有看她,目光仍执拗地落在空荡荡的电梯口,像在对着空气确认,又像是一句无声的自语,解释给自己,或者说,解释给那颗不争气的心脏听。
“因为,”她顿了顿,感受到心脏深处传来一阵迟来的、绵密而酸胀的痛感,几乎让她鼻尖发酸,“我的心比我先认出他。”
话音清晰落下的瞬间,仿佛触动了什么无形的开关。
隔壁卡座,那堵作为区域隔断的、约一人高的木质屏风上方,猛地探出两个脑袋。
两张同样年轻、俊朗,此刻却写满了惊愕与不可思议的脸,毫无预兆地闯入她的视野。
严浩翔的嘴巴张成了“O”型,贺峻霖的眼睛瞪得溜圆,两人像是被同时按下了暂停键,嘴巴微张,直勾勾地、毫不掩饰地看向温澜这边,表情管理彻底失控。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温澜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让她一阵晕眩,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留下彻骨的冰凉。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耳根“唰”地一下烧了起来,滚烫一片,连带着指尖都开始发麻,失去知觉。
贺峻霖猛地眨了眨眼,像是终于反应过来,“嗖”地一下缩回头,屏风后面紧跟着传来一声极低的、被气音包裹的惊呼:“我靠!”。
紧接着,是椅子被轻微拖动、有人迅速起身的细微响动,以及一道略显沉稳、却同样压低了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走了。”
那声音……温澜闭了闭眼,心脏又是一沉。是丁程鑫。
原来他们也在。就在一墙之隔。
所以,她刚才那句近乎剖白、羞耻度爆表的话,不仅被他的队友听得一清二楚,很可能……连正主本人,也一字不落地听到了?
周茜显然也认出了那两张时常出现在热搜和舞台上的脸,她倒抽一口冷气,一把死死抓住温澜冰凉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她肉里,用气声在她耳边尖叫:“我的天!是他们是他们!贺儿和严浩翔!那刚才过去那个……真的是……马嘉祺?!”
温澜已经无法思考,大脑一片空白。
她像个被瞬间抽走了所有支撑的木偶,僵直地坐在原地,听着隔壁卡座传来一阵略显匆忙的、刻意放轻的收拾动静,脚步声快速远去,最终消失在电梯方向,再无痕迹。
裙摆上,那片油渍冰冷地黏在皮肤上,提醒着她刚才那短暂却又无比漫长的、荒谬又真实发生的几十秒钟。
八年了。
她以为自己早就过了那个会为他一条微博、一个舞台视频而反复观看、尖叫整晚的年纪。她清理了满墙的海报和照片,收起了堆积如山的专辑和周边,只在手机音乐软件里,还留着一个以他英文名命名的私人歌单,偶尔在工作间隙、身心疲惫时,当作背景音随机播放。
她以为那份曾经炽热得几乎要灼伤自己的、占据了她整个青春期的心情,早已被时间打磨得温顺而平静,只余下一种无需言说、也不必刻意回应的,习惯性的注视。
可原来不是。
那个名字,那个人,早已悄无声息地长成了她心脏内壁上最隐秘的印记,平日里沉睡不醒。一旦靠近,无需眼睛确认,血脉会率先苏醒,掀起一场只有她自己能感知到的、翻天覆地的海啸。
“我的心比我先认出他。”
她怎么会……在这样一种情境下,猝不及防地,说出了这样一句,连自己都从未察觉、深埋心底的话。
服务员重新端上来一份干净的味碟。桌子中央,九宫格里的红油锅底仍在不知疲倦地咕嘟咕嘟翻滚着,浓烈而霸道的香气弥漫开来,重新占领了周围的空气。
周茜还处在极度的兴奋与震惊中,完全没注意到温澜的异样,抓着她的胳膊不住地摇晃:“澜澜!你刚才也太神了吧!‘我的心比我先认出他’!啊啊啊偶像剧台词啊!还被正主队友听到了!这什么世纪级偶遇!你快掐掐我,我不是在做梦吧?!马嘉祺啊!活生生的马嘉祺!我们刚刚跟他擦肩而过!”
温澜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表示无事的笑容,却发现自己脸上的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
她低下头,看着裙子上那片无论怎么擦拭依旧刺眼的污渍,它像某个盛大又潦草落幕的青春,在八年后,以一种突兀而狼狈的方式,留下的最后印记。
这顿原本被周茜寄予厚望的、回归“人间烟火”的火锅,最终吃得食不知味。
结账时,前台那个年轻的小姑娘多看了她们两眼,眼神里带着点欲言又止的好奇,不知是否也与刚才那阵小小的骚动有关。
走出火锅店,夜风裹挟着城市的热浪吹来,温澜才觉得那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呼吸也顺畅了些。周茜还在激动地复盘,猜测着他们来重庆是不是有未公开的行程,懊恼着没带签名板,又兴奋地计划着要把这传奇经历发到姐妹群里,必定会引起轰动。
温澜默默听着,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投向远处霓虹闪烁、车流不息的街景。
手机在掌心里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公司项目组发来的邮件提醒,关于一个新接洽的短期品牌推广合作,附件里是合作方的初步资料背调。
她下意识地点开。
邮件缓慢加载完成。
合作方公司的LOGO清晰地跃入眼帘——
一个简洁的、她曾在无数个深夜反复浏览其官方动态、熟悉到闭眼都能描摹出来的标识。
时代峰峻。
指尖停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微微蜷缩。
温澜抬起头,望着重庆夜晚流光溢彩、却在此刻莫名让人感到一阵轻微眩晕的街景,轻轻闭了下眼睛。
原来,那场猝不及防的重逢和社死现场,并不是故事的结束。
或许,只是另一场早已注定、却无声无息的风暴,在正式登陆前,投下的第一道平静而诡谲的阴影。
序幕,才刚刚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