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回到东厢小阁时,日头已高。春杏跟在身后,膝盖上的伤被布条裹住,走路仍有些跛。
她低着头,手里还攥着那件藕荷色褙子,嘴唇干裂,一句话不敢多说。
沈清漪坐在窗边的木凳上,伸手撩开帘子。阳光照进来,落在桌角那本翻开的《女诫》上。
书页被风吹得微微翻动,停在“妇德”一章。她指尖抚过纸面,目光沉静。
沈清漪你去灶房领饭,是我说的,但我不可能让你一个人担下。
春杏小姐……
沈清漪别哭,眼泪换不来公道。我们要的是证据,不是可怜。
她说完站起身,从柜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是一叠薄纸、一支炭笔,还有一小瓶无色药水。
这是她用厨房熬膏剩下的明矾和皂角调的显影药,能照出油纸上被擦去的字迹。
沈清漪你把那块油纸再找出来,我要让所有人都看见,是谁在背后动手脚。
春杏是。
沈清漪低头看着手中的炭笔,想起昨夜园中那一幕。
慕容绾举着膳食单子,句句咬人,最后却栽在一张油纸上。
她不是赢在口舌,而是赢在细节,可今天的事不会就这么结束,那种人,输了一次,只会加倍还回来。
果然,未到午时,园中传来环佩声。
沈清漪正伏案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便抬了头。
门外走进来两个侍女,中间站着慕容绾。她今日换了件秋香色对襟长裙,发间金簪斜插,面色平静,可眼神冷得像井底的水。
慕容绾三妹这儿倒是清净,我刚从祖母那儿过来,顺路看看你。
沈清漪侧妃亲自登门,不知有何指教?
慕容绾指教谈不上。
慕容绾只是听说你今早用《女诫》驳了厨房婆子,说我屋里的人私相授受。这话传出去,可是坏了我的名声。
沈清漪我只说事实。
沈清漪油纸上的字是张医师的,碟子是您房里的,药童也认得出取药的人。
沈清漪若要说坏名声,该查的是谁在背后做这些事。
慕容绾好一张利嘴。
慕容绾可你别忘了,你在王府是什么身份。庶女出身,替嫁而来,连正式婚仪都没有。
慕容绾如今住进东厢,已是王爷格外开恩。你还敢拿着一本《女诫》,教训起正经主母来了?
沈清漪《女诫》不是拿来教训人的,是用来守规矩的。
沈清漪您说我身份低,可规矩面前,不分高低。您若觉得我不配提这书,那您更不该违它。
慕容绾违?我哪里违了?
沈清漪您屋里有个叫碧荷的侍女,前日去药堂取‘安神散’,实则拿了避子汤。
沈清漪药童记得清楚,那药是用黄皮纸包的,上面盖了火漆印。
沈清漪我今早去核对过账册,那味药不在您的用药名单里。
沈清漪而避子汤,全府只有通房丫头或侍妾才准用。她既非通房,也非侍妾,为何能拿?
春杏站在角落,手心冒汗。她没想到小姐连这个都查到了。
慕容绾你倒真是闲得慌。一个侍女喝什么药,你也管?还是说你自己无子,就看不得别人防着?
沈清漪我没有孩子是事实,可《女诫》有言:‘治家在德不在嗣,主内以和不以众。’一个当家主母,能不能掌中馈,不在有没有子嗣,而在有没有德行。
沈清漪您今日以子压我,反倒暴露了您自己心里发虚。
慕容绾发虚?
慕容绾你以为你懂什么?在这府里,没有儿子的女人,连牌位都进不了宗祠。
慕容绾你今日站在这里说话,明日就能被人扫地出门。
慕容绾等哪天王爷厌了你这张脸,看你拿什么撑住自己?
沈清漪那就请侧妃先看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