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坐在西厢房的床沿,指尖还残留着曼陀罗花粉的涩意。
窗外巡更的梆子声刚过三响,屋外守卫的脚步依旧来回不停。
她没睡,也没点灯,只将那包药粉重新收进袖袋深处。昨夜萧景珩留下的话还在耳边——“不是防你逃,是防别人杀你。”她不信他会好心到替她挡灾,但也不蠢到无视警告。
天刚蒙蒙亮,院门便被推开。一名婢女端着托盘进来,声音压得极低:“夫人,拜堂时辰定在巳时三刻,这是合卺酒,请您先过目。”
沈清漪抬眼。托盘上放着一对红漆雕花杯,酒液澄黄,浮着两片金桂,闻不出异样。她伸手去拿,指尖刚触到杯壁,忽然顿住。
沈清漪谁送来的?
“厨房张嬷嬷亲手酿的,说是王爷特许,要用老方子调制。”
她没再问,只轻轻点头,示意放下。婢女退下后,她将两杯酒并排摆在桌上,目光落在左侧那杯上——杯底沉淀略多,颜色比右边深半分。
她不动声色,从发间取下银蝶步摇,蝶翅尖端微挑,轻轻探入左杯底部一搅。
蝶翅收回时,沾了一丝极淡的青灰粉末——断肠草。
她垂眸,将步摇藏回鬓边。这种毒不会立刻致命,饮下后半个时辰才开始腹痛呕血,正好卡在拜堂礼成之后。
动手的人不必亲临现场,只要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倒下,死因便可推给“体弱不支”或“旧疾发作”。
门外传来脚步声,这次不止一人。她迅速将左杯酒倒入铜盆,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滴无色液体补满杯身。
那是她昨日从药庐废墟里翻出的陈年甘露水,气味相近,足以混淆查验。
门开,萧景珩走了进来。
他仍穿玄色蟒袍,腰间七宝琉璃剑未摘,脸上看不出情绪。目光扫过桌上双杯,停了片刻。
萧景珩时辰快到了。
沈清漪我知道。
萧景珩你换过酒。
沈清漪左边那杯有毒,断肠草末混在酒底,用甘露水补上了。
萧景珩你怎知是断肠草?
沈清漪步摇沾了灰,我认得这颜色。
沈清漪也认得下毒的手法——慢、准、不留痕。不是厨房婆子能办到的。
萧景珩传侧妃。
不多时,慕容绾来了。
她穿一身正红蹙金绣鸾纹裙,发髻高挽,珠翠满头,眉目端庄得近乎刻意,进门时脚步轻缓,行礼也一丝不苟。
慕容绾见过王爷,见过……王妃。
最后两个字,她咬得极轻,像一片叶子落水,无声却有痕。
萧景珩你昨夜去了厨房?
慕容绾回王爷,我去看了看合卺酒的准备。祖训有言,新妇入门,合卺为证,不可怠慢。
萧景珩所以你亲自监制?
慕容绾是,张嬷嬷手脚慢,我怕误了吉时,便在旁看着她加料封坛。
萧景珩那你可看清,每一步都对?
慕容绾每一味药材我都验过,桂花是新采的,酒是窖藏三年的梨花白,连火炭都是从东炉取的松枝。
沈清漪那你可看见,是谁把断肠草放进左杯的?
慕容绾转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随即化作惊讶:
慕容绾你说什么?断肠草?这等剧毒怎会出现在王府喜宴?莫非是你自己……
沈清漪我自己?
沈清漪我若想害人,何必等到今日?昨夜你还没进门时,我就已进了这府。
沈清漪若我要动手,用不着借你的手,更不会蠢到用你准备的酒。
萧景珩却忽而笑了下。不是笑,是嘴角一扯,冷得没有温度。
萧景珩你说得对。她不会用你的酒。
萧景珩你跟李家姨娘学药性,已有三年,每月初七,都会去西市仁济堂抓一味‘养神散’。
萧景珩前日抓的那味,含三分断肠草根末,晒干磨粉后与茯苓无异。
萧景珩你用来敷面,说能去斑,可你脸上的斑,早在半年前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