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站在王府侧门的青砖地上,脚边那片梧桐叶还停在原处,边缘微焦,叶脉清晰。
风从巷口吹进来,掀起她披帛一角,又轻轻落下。
鼓乐声再次响起,迎宾女官捧着漆黑的马鞍上前,低头道:“请新妇跨鞍,平安顺遂。”
她没动。
目光落在巷口尽头。方才那匹黑马已不见踪影,只余一缕尘土缓缓沉降。
她记得那人玄衣束发,眉目冷峻,缰绳微动时肩背如松,是极稳的骑姿。他看她那一眼太短,却像刀锋划过布面,留下无形的裂痕。
迎宾女官见她不动,又抬高了些手中的马鞍。
沈清漪这才抬脚,鞋尖轻点,跨过马鞍。裙摆拖地,红得刺眼。她往前走了两步,踏上三级石阶,到了王府门前。
门内静得出奇,没有喜娘迎候,没有婢女引路。只有两名小厮立在廊下,低着头,手捧铜盆与帕子,像是等着什么。鼓乐戛然而止,连风都停了片刻。
她站定,等下一个动作。
这时,正前方的大门“吱呀”一声推开。
一名身穿玄色蟒袍的男子走了出来。
他身形挺拔,腰间悬一把七宝琉璃剑,剑柄微垂,指尖正一下一下地转动着剑穗。
靴底踏在青石上,声音不重,却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口。他走到她面前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沈清漪垂着眼,没抬头。
但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从她的发顶一路滑到脚尖,又缓缓抬回。那不是打量,是审视,像在确认一件物品是否完好无损。
“你是尚书府的三姑娘?”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也不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沈清漪是。
他没再问,只抬起手,示意身后的婢女上前。那婢女快步走来,手中托着一个红木托盘,上面放着一根玉秤杆。
这是“称子礼”,由夫家男性长辈或新郎亲自用秤杆挑起新娘盖头,寓意称心如意。
婢女将托盘递到他手中。
他接过玉秤杆,指尖在杆尾轻轻一拨,秤星微微晃动。然后,他抬起手,朝她脸上伸来。
沈清漪仍站着,呼吸平稳。
秤杆尖端触到喜帕边缘,轻轻一挑。
风恰在此时吹过。
喜帕被掀开一角,露出她半边脸颊——左颊红肿未消,嘴角干涸的血迹虽被脂粉遮掩,但靠近鼻翼处仍有一道浅痕。
她的眼神露了出来,清亮,不躲不闪,直直望进他眼里。
他动作一顿。
玉秤杆停在半空。
两人对视不过一瞬,他却收回了手,将秤杆放回托盘,对婢女说:“不必了。”
婢女怔住,不敢接话。
他又看了沈清漪一眼,这才转身,朝门内走去。
“进来吧。”他说。
沈清漪没立刻跟上。她低头,看见自己鞋尖上沾了一点泥土,是刚才跨鞍时蹭上的。她没去擦,只将脚收回来,重新站正,才迈步进门。
门内是个小院,四角种着梧桐,树影斑驳。地上铺着红毯,一直通向正厅。
两侧站了十来个仆妇,全都低着头,没人敢看她。她走过时,有人悄悄抬眼,又迅速低下。
她没在意。
目光扫过院中陈设。没有张灯结彩,没有双喜剪纸,连檐下挂的灯笼都是素面的,只系了条红绸。这不像娶妻,倒像办一场不得不走的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