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站在厅中,距主位两步远。她穿月白襦裙,外搭鹅黄披帛,发间只簪一支银蝶步摇。
身形偏瘦,面容清丽,眉眼低垂时似有怯意,实则目光沉静,指腹沾着墨痕,袖口微卷,是昨夜誊抄医方留下的痕迹。
她双手捧着一封拒婚书,纸页边缘已被手心的汗浸得发软。
红木案几上摆着一盏青瓷茶盏,水未动,映着从雕花窗棂斜照进来的天光。
檐角铜铃轻响了一声,风穿过堂前帷幔,吹起她袖边一丝细线。
沈清漪孙女沈清漪,谨呈拒婚书一封。
上首坐着沈老夫人,拄乌木拐杖,身穿深青褙子,鬓发全白,眼神冷硬,她没接那封书,只冷笑一声。
老夫人谁准你开口?
沈清漪抬头,直视过去。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怕惊了谁,可话出口时字字分明。
沈清漪宁为寒门妻,不做高门妾,此婚若成,不过是以我性命填他人过错,孙女不敢奉命。
堂内静了一瞬。
沈老夫人缓缓放下拐杖,扶着案几边缘站起身,她年过六旬,背已微驼,但气势压人。
她一步步走下台阶,鞋底踩在青砖上发出闷响。走到沈清漪面前时,忽然抬手——
“啪!”
一记耳光落在左颊。声音清脆,震得旁侧小丫鬟缩了脖子。
沈清漪没有后退。脸颊迅速泛红,嘴角渗出一点血丝。她抬起右手,用指尖轻轻抹去,动作轻缓,像拂去一粒尘。血留在指腹,她没擦,也没藏,只是将手慢慢垂下。
老夫人你还敢站着?
沈清漪祖母若要孙女跪,便下令家法。
沈清漪但这一跪下去,明日抬进王府的,就不是活人,是尸首了。
老夫人你威胁我?
沈清漪孙女不敢。
沈清漪只是想问一句,这婚书,真是七王爷亲笔所书吗?
老夫人你什么意思?
沈清漪将手中拒婚书翻转,指向末尾署名处一行墨迹:
沈清漪请祖母细看此处。这字看似寻常,实则墨中有异。笔锋转折处多出三点微波,非肉眼可见,需以特定角度迎光而察。
她说完,转身走向窗边,将婚书举至斜阳射入的方向。光线穿过纸面,果然显现出一组点划符号,排列有序,不似随意涂抹。
堂中众人屏息。
沈清漪癸夜三更,东苑角门,履声相候——柔。
沈清漪‘柔’字落款,笔势收尾带钩,与嫡姐沈云柔平日手札一致。
沈清漪而‘东苑’乃东宫别院旧称,‘履声’二字暗指太子靴制规制。
沈清漪此为私会密约,藏于婚书夹层,意图掩人耳目。
沈老夫人脸色骤变。
沈清漪孙女斗胆问一句。
沈清漪若嫡姐与太子已有私情,为何还要强推我代嫁?是怕丑事败露,还是……根本就想让我死在王府?
老夫人住口!
沈老夫人猛然拍案。
那一掌落下,案几震动,青瓷茶盏翻倒,砸在地上碎成数片。茶水流了一地,混着瓷渣蜿蜒至沈清漪的绣鞋边缘。她未动,鞋尖离水渍仅半寸。
老夫人你不嫁?
老夫人那就死。
老夫人来人!取家法棍棒,就在堂前处置!让她知道,什么叫不敬尊长、污蔑嫡系!
两名粗使婆子应声而入,手持枣木棍,立于两侧。她们低头不语,但脚步稳,显然是常办这种事的老手。
沈清漪祖母若真要孙女死,不妨现在动手。
沈清漪但死后魂魄不散,怕也要问一句-﹣是谁逼我替嫁?又是谁,藏了这婚书里的密纹?
沈清漪密纹书写所用药水,遇光显形,遇湿即化。若此刻泼水毁证,反倒坐实了遮掩之嫌。
堂中无人说话。
沈老夫人盯着她,眼中怒火未熄,却多了几分忌惮。她挥手,让婆子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