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过后的海城，风里已经带了些凛冽的寒意。
林晚抱着一摞刚打印好的造价图纸，快步走出设计院的大门。梧桐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卷着地上的落叶，在她脚边打了个旋儿。她拢了拢围巾，抬头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盘算着要不要绕路去巷口那家老字号的馄饨铺，喝一碗热乎的虾仁馄饨。
毕业三年，她从一个连图纸比例尺都能看错的新人，熬成了设计院里能独当一面的造价师。每天和钢筋、混凝土、工程量清单打交道，日子过得像精密的仪器，严谨，却也少了点滋味。
拐进那条熟悉的老巷时，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突兀地划破了巷子里的宁静。
林晚下意识地侧身避让，怀里的图纸却还是被带起的风掀飞了几张。白色的纸张打着旋儿，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其中一张，恰好停在了一双擦得锃亮的军靴旁。
她愣了一下，弯腰去捡，指尖却先一步触到了一片带着薄茧的掌心。
“小心点，风大。”
低沉的嗓音，带着点微哑的质感，像大提琴的最低音，猝不及防地撞进林晚的耳朵里。她猛地抬头，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盛着深夜的海。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露出光洁的额头。身上穿着笔挺的常服，肩章上的星徽在昏黄的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是陆峥。
这个名字，像一根藏在心底的刺，轻轻一碰，就能牵扯出密密麻麻的疼。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的温度骤然褪去，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滞涩。她慌忙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声音有些发颤：“陆……陆峥？”
男人蹲下身，捡起地上的图纸，动作慢条斯理。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着纸页的力道很轻，生怕把那些标注着密密麻麻数据的图纸揉皱。
“好久不见，林晚。”他站起身，将图纸递还给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却又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三年没见，你倒是没怎么变。”
林晚接过图纸，指尖不小心蹭到他的手背，温热的触感，让她像触电般缩回手。她低下头，看着图纸上自己的倒影，声音低得像蚊子哼：“你也……没怎么变。”
怎么会没变呢？
眼前的陆峥，比三年前更挺拔，也更沉稳了。褪去了军校时的青涩，眉宇间多了几分军人的刚毅和锐利。只是那双眼睛，看向她的时候，依旧带着她熟悉的温柔。
三年前的那个夏天，蝉鸣聒噪，阳光刺眼。她站在军校的门口，看着他穿着军装，背着行囊，登上南下的列车。车窗里，他冲她挥手，笑容灿烂：“等我回来。”
这一等，就是三年。
这三年里，他们断了所有联系。没有电话，没有微信，甚至连一条短信都没有。她只从偶尔的同学口中得知，他去了边境，成了一名戍边军人。
边境的日子，很苦吧。
林晚看着他脸上淡淡的倦意，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抬起头，故作镇定地问。
“休假。”陆峥的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图纸上，扫过上面的“海城国际中心造价清单”，挑了挑眉，“你现在在做造价？”
“嗯。”林晚点了点头，“在设计院上班，做工程造价。”
“挺好的。”陆峥笑了笑，眼角的余光瞥见巷口馄饨铺的招牌，“饿了吗？我请你吃馄饨。”
林晚的心跳又快了几分。她看着他挺拔的身影，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好。”
两个字，轻得像羽毛，却在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馄饨铺里，热气腾腾。老板是个和蔼的中年男人，见了陆峥，眼睛一亮：“小陆啊，你可算回来了！这几年，可把你爸妈想坏了。”
陆峥笑了笑，和老板寒暄了几句，熟稔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林晚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熟练地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又把杯子推到她面前，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从未分开过。
“喝点热水，暖暖手。”
林晚接过杯子，温热的暖意从指尖蔓延到心底。她低头，看着杯子里袅袅升起的热气，模糊了眼前的视线。
“你这三年……在边境，还好吗？”她犹豫了很久，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陆峥的动作顿了顿，抬眸看她，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却依旧温和：“挺好的。守着国门，看着日出日落，日子过得踏实。”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林晚知道，边境的日子，哪有那么轻松。她在新闻上看过，边境的冬天，零下几十度，大雪封山，补给困难。戍边的军人们，要顶着寒风，巡逻在国境线上，一步一个脚印，守护着祖国的疆土。
她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怎么了？”陆峥察觉到她的情绪，皱了皱眉，伸手想碰她的头发，却在半空中停住，转而拿起桌上的筷子，“馄饨来了，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上桌，虾仁的鲜香扑鼻而来。林晚舀起一个，放进嘴里，温热的汤汁在舌尖化开，却怎么也压不住心底的酸涩。
两人沉默地吃着馄饨，店里的电视上，正在播放着边境军人巡逻的新闻。画面里，军人们穿着厚重的防寒服，踏着厚厚的积雪，艰难地前行。他们的脸上，带着风霜的痕迹，眼神却无比坚定。
陆峥看着电视，眼神渐渐变得深邃。
林晚看着他，忽然想起三年前，他对她说过的话。
“林晚，我是军人的儿子，我也想成为一名军人。守家卫国，是我的责任。”
那时候的他，眼神明亮，意气风发。
原来，有些东西，从来都没有变过。
吃完馄饨，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昏黄的光线，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陆峥推着自行车，走在她身边。自行车的铃铛，偶尔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你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他侧过头，看着她。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回去。”林晚连忙摆手，“你刚回来，应该早点回家陪叔叔阿姨。”
陆峥没有坚持，只是点了点头：“也好。”
走到巷子口，林晚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陆峥，谢谢你的馄饨。”
“不客气。”陆峥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温柔，“以后，想吃馄饨了，可以给我打电话。”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屏幕，递到她面前：“加个微信吧。”
林晚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她看着他手机屏幕上的二维码，犹豫了几秒，还是拿出手机，扫了一下。
“叮”的一声，添加成功。
他的微信头像，是一张穿着军装的背影，背景是连绵的雪山。朋友圈很干净，只有几条关于训练和巡逻的动态，最新的一条，是三天前发的：“归乡。”
“好了。”陆峥收起手机，笑了笑，“路上小心点，到家了给我发个消息。”
“嗯。”林晚点了点头，看着他跨上自行车，清脆的铃声再次响起。
他骑得很慢，在巷口的拐角处，忽然停了下来，回头看她。
“林晚。”
“嗯？”
“我回来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晚风吹过，带着桂花的香气，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原来，有些等待，是值得的。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