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查

墨珩的指尖在桌下轻轻叩击，节奏极缓，却精准地踩住了心跳的间隙。

他脸上依旧挂着吃早饭时漫不经心的神态，甚至还对着阿木递了个刚剥好的茶叶蛋，语气是巷子里随处可见的懒散：“慢点吃，别噎着。”

阿木捏着温热的蛋壳，指节微微发白，却也顺着他的话，低低应了声“嗯”，眼睛始终垂着，盯着碗里的白粥，连呼吸都压得又轻又稳。

巷口的脚步声停了。

墨珩的精神力感知里，两道黑色的身影停在了巷口，看似随意地靠在斑驳的墙面上，却用一种极巧妙的角度，将整条巷子的出入口都纳入了视野。

其中一人拿出手机，屏幕亮着微光，他没有看，只侧耳听着巷内的动静，另一个则看似在整理袖口，目光却像两道冰冷的探照灯，扫过巷子里每一扇紧闭的门、每一扇挂着窗帘的窗。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隔着两道门，闷沉而有节奏。是他们隔壁的住户，开门声、客气的问话声、例行的检查声，一字一句都清晰地落进墨珩耳中。

他的感知敏锐异常，整座巷子的动静尽数收纳，对方的每一个脚步、每一次呼吸，都逃不过他的捕捉。

阿木的手抖了一下，粥碗里的涟漪晃了晃。

墨珩伸手，用筷子轻轻敲了敲他的碗沿，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镇定：“继续吃，不用管。”

阿木咬着下唇，强迫自己舀起一勺粥送进嘴里，味同嚼蜡，却还是逼着自己咀嚼、咽下。

隔壁的检查很快结束了。脚步声再次响起，朝着他们这间屋子而来。

墨珩缓缓放下筷子，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动作慢条斯理，像是根本没听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手刚碰到冰凉的门把手，门外的敲门声就响了起来，和刚才的节奏一模一样。

“你好，社区安全排查。”门外的声音温和有礼，不带一丝攻击性，却像一条毒蛇，缠上了门缝。

墨珩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所有的冷意，将那独属于血河武者的锋锐彻底藏进眼底的深渊，才抬手，转动了门锁。

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外站着两个穿着黑色便服的男人，脸上带着公式化的温和笑容，眼神却像淬了冰，扫过他的脸，又越过他，看向屋内。

“麻烦出示一下身份证。”左边的男人开口，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

墨珩靠在门框上，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几分不耐，像极了被打扰的普通租客：“啊？排查？怎么回事啊？我刚搬来没几天，身份证……我找找。”

他一边说着，一边作势要回头找，脚步却不动，只侧身挡了大半门口，语气带着几分市井的警惕，“不是，你们是哪个单位的？我怎么没见过这种排查？”

右边的男人笑了笑，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工作证，在他面前晃了一下，速度快得看不清具体信息 ，：“例行排查，最近不太平，上面要求的。麻烦配合一下，很快就好。”

墨珩眯了眯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半秒，随即露出一副“懂了懂了”的敷衍表情，侧身让开了门口：“行吧行吧，进来吧，别乱翻东西啊，我东西乱。”

两人走进屋内，目光飞快地扫过狭小的房间。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收拾得简单干净，桌上放着没吃完的早饭，墙角堆着两个普通的帆布包，看起来再正常不过。

阿木依旧坐在桌前，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喝粥，像个怕生的少年。

左边的男人走到桌边，目光落在阿木身上，带着不易察觉的探究：“这是？”

“我弟，”墨珩随口接话，语气自然，“跟着我来打工的，胆子小，怕生。”

他说着，走过去拍了拍阿木的肩膀，阿木猛地一僵，随即又放松下来，低着头，没说话。

右边的男人走到窗边，推开虚掩的窗户，探出头去看了看窗外的巷子，又回头扫了一眼屋内，目光落在墙角的帆布包上，伸手就要去碰。

墨珩的心脏猛地一缩，脸上却依旧挂着无所谓的笑：“里面都是换洗衣物，没啥值钱东西。”他说着，走过去，一把拎过帆布包，看似随意地晃了晃，发出衣物摩擦的轻响，挡在了男人面前，“要不我打开给你看？”

男人的手停在半空，看着他脸上坦然的表情，又扫了一眼房间里毫无破绽的布置，笑了笑，收回了手：“不用了，例行检查而已。”

两人又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没发现任何异常，便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左边的男人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墨珩，笑容温和，眼神却带着刀锋：“你们昨天什么时候到的？这附近，昨天好像有点不太平。”

墨珩的心脏骤然收紧，面上却依旧是茫然的表情，皱着眉想了想：“昨天？就下午吧，坐大巴过来的，太累了，倒头就睡，外面啥动静也没听见啊。怎么了？出事了？”他说着，露出几分好奇和警惕，“啥不太平啊？跟我们没关系吧？我们就来打个工的。”

男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点了点头：“没事，例行问问。打扰了。”

说完，两人便转身走出了门，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巷口，又停了下来，似乎在交谈着什么，随即才慢慢离开了巷子。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口，墨珩才缓缓关上了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阿木这才猛地抬起头，脸色苍白，声音发颤：“他们……他们走了？”

墨珩点了点头，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看着巷口空无一人的巷子，眼底的冷意又慢慢爬了回来。

他刚才注意到，其中一个男人的袖口，沾着一点和昨天树林里一模一样的、淡绿色的草汁。

他们没有走远。

守夜人的排查，从来不会这么轻易结束。

墨珩收回目光，看向脑海深处那个淡金色的半透明面板，上面的任务依旧刺眼：肃清暗裔信徒。而任务奖励里的“碧云问笛群侠技能”，像一个诱人的诱饵，又像一个沉重的枷锁。

他走到阿木身边，蹲下身，看着少年惊魂未定的脸，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阿木，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

阿木看着他，用力点头，眼里没有了刚才的恐惧，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执拗。

墨珩站起身，走到桌前，拿起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嚼得很慢，眼神却渐渐变得清明而冰冷。

守夜人在暗处，古神教的信徒也在暗处。

他就像走在钢丝上的人，脚下是万丈深渊，前后都是虎视眈眈的猎手。

他走到门口，侧耳听了听巷外的动静，凭借常人极致的听觉确认暂时安全后，回头看向阿木：“收拾一下，我们该出门了。”

阿木愣了一下：“出门？去哪里？”

墨珩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巷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决绝：“去找那些，藏在人群里的老鼠。”

他知道，守夜人的排查还会再来，而他，没有时间等下去了。与其被动躲藏，不如主动出击。

这一场肃清，从现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