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愿代罪1

张真源是从技术室出来的时候被宋亚轩撞见的。他走路有点飘，眼眶底下青黑一片，像是被人用拇指蘸了墨按上去的。宋亚轩刚从法医室出来，手里拿着那把刀的血迹检测报告，还没来得及看，就看见张真源往工位方向走，路过贺峻霖的桌子时停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背后轻轻推了一把，往前趴了下去，脸埋在手臂里，不动了。

贺峻霖也在自己的工位上。他是什么时候趴下的宋亚轩没注意，但此刻他面前的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是一张监控截图的界面，鼠标光标停在某个位置。他歪着头，半边脸压在交叠的手臂上，呼吸很浅但很匀，睫毛没有动，像是终于把身体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松了一点点。宋亚轩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时候脚步没有放轻，但走到他们旁边的时候下意识地慢了下来。他站在两个工位之间看了两秒，然后转身回法医室，拿了两件外套出来。一件是他的，一件是他随手从门后挂钩上取下来的，不知道是谁落在那里的。他把两件外套分别搭在两个人的肩上，动作很轻，像是给花浇水时不想惊动叶子。贺峻霖的肩膀在接触到外套的瞬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醒。张真源那件盖上去之后，他整个人往外套里面缩了缩，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壳的动物。

宋亚轩做完这些之后才回到法医室，坐到操作台前面的椅子上，把那份检测报告摊开。刀身上的血迹样本检测结果已经出来了，他先扫了一眼结论栏，目光在那个位置停了两拍，然后重新从头看了一遍。他把报告翻到第二页，又翻回来，重新看了一遍结论栏。报告上写得很清楚——血迹的DNA序列与姜思月的样本序列不匹配。不是她的血。

宋亚轩把报告放在操作台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发出声音。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可能的情况：这把刀藏在一个不容易被发现的位置，刀柄上缠着防止滑手的麻绳，刃口有细小的卷边，像是被用力使用过。如果上面的血迹不是姜思月的，那它可能属于另一个人。陆衍？还是某个没有被记录在案的第三方？他又翻回第一页，看了一眼血迹的分布形态——在刀刃的中后段有一处比较集中的血渍，边缘有被擦拭过的痕迹，像是有人用什么东西把大部分血迹擦掉了，但残留的部分已经渗进金属表面的细微磨损里，擦不掉。他想起贺峻霖说这把刀是在床头柜和床垫之间的缝隙里找到的，那个位置说明藏刀的人要么是陆衍本人，要么是姜思月。如果是陆衍藏的，那刀上的血可能是他自己用的，用来划开什么东西或者威胁什么人。如果是姜思月藏的，那这把刀可能是她用来保护自己的工具，在某个时刻被使用过，事后又把它藏了起来。无论哪种情况，这把刀都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在那个位置，也不会无缘无故地沾着血。

他站起来，把报告收进文件夹，走出法医室。走廊里安静得很，灯只开了几盏，光与暗的分界很柔和。他走到工位区的时候放轻了脚步，贺峻霖还趴在原来的位置，肩膀上的外套滑下来一角，搭在椅背上。张真源整个人缩在外套里面，只剩一截后颈露在外面，看起来比平时瘦了一些。宋亚轩没有叫醒他们，把报告放在自己桌上，又从饮水机接了一杯温水，放在贺峻霖手边的桌面上。水杯旁边是那张还没来得及关掉的监控截图，姜思月嘴角的血迹已经被放大到像素级别，像素的颗粒像一层薄薄的纱，覆在那个画面里的人脸上。他看了一眼那张截图，然后移开目光，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坐下来，把报告翻开，重新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看的是报告底部的备注栏，那里有一行小字，是实验室的自动标注：“样本量偏少，建议二次取样。”他合上文件夹，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那根线索还在往某个方向延伸——血迹不是姜思月的，刀藏在卧室里，监控黑了两天，柳穗说陆衍在家里装了东西。这些东西单独放在一起看，每一条都可以有很多种解释，但放在一起看，方向只有一个。那栋别墅里发生过什么，被记录了一部分，没有记录另一部分。而没有被记录的那一部分，才是真正让姜思月离开的原因。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