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真源推开防火门的时候,夜风迎面灌进来。不算冷,但带着一股潮湿的、专属于深夜的凉意,像是整座城市刚刚把白天的热气散尽,露出了底下那层惯常的、无人打扰的安静。他站在门外的台阶上停了一下,把外套的领子立起来,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刘耀文。刘耀文跟在他后面,右手手腕上那圈红痕在路灯下泛着浅浅的印子,他没有把手藏进口袋里,像是已经不觉得疼了。
两个人沿着路边走了大约五十米,一辆深灰色的车从拐角处慢慢驶出来,没有开远光灯,没有按喇叭,只是滑到他们身边停了下来。后座的车窗降下来,马嘉祺坐在驾驶座那边,侧过头来看他们,目光从张真源脸上移到刘耀文脸上,又移回来,没有说任何“你怎么搞成这样”的话,只是抬手按开了副驾的门。
张真源站在车门外面,没有立刻上车。他看了马嘉祺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的东西——出发之前的那句“疯狗”、被截断的那些对话、散会后没有再说过的任何话。他其实知道马嘉祺不是那种会记仇的人。但知道是一回事,在车门旁边停下来,等着对面先开口,又是另一回事。
马嘉祺没有让他等太久。“上车。”他的声音不算温柔,带着一种“先上车再说”的惯常语气。张真源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刘耀文从另一边上了后座,关上车门的动作算不上重。
车子没有立刻启动,引擎在怠速里发出平稳的低鸣。马嘉祺握着方向盘,没有看张真源,目光落在前挡风玻璃外面的马路上,路边有一只晚归的猫正贴着墙根慢慢走,尾巴尖轻轻摆动着。
“真源,”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必须要跟你道歉。”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收紧又松开,像在找一个合适的力度。“那天我对你说了那么重的话,我应该理解你的心情。”他没有说“我不该说”,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说,只是陈述了一句已经发生的事,然后把那个陈述留在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车窗外的夜风吹进来一点,把马嘉祺额前的一缕头发吹乱了,他没有伸手去理。张真源坐在副驾驶上,看着前挡风玻璃。那只猫已经走过了墙根拐角,从视野里消失了。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一样。
“是我太着急了。”他说,“马哥,帮我……”他停了一下。那个名字在嘴边顿了一瞬,像是一个人站在门口,想好了要敲门,但门已经开了一条缝了。“和亚轩道个歉。”
马嘉祺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没有责备,没有“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了然,只是很平常地看了一眼。他转回去看着前方发动了车子,车子缓缓驶出路边,汇入空旷的夜间街道。路灯一盏一盏地从挡风玻璃上方滑过,车厢里安静的,不再是那种被沉默压住的安静,而是一个装满了东西的容器,表面很平、底下很稳的那种安静。
“我们一直都是一家人。”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没有刻意放柔,也没有刻意加重。“亚轩他没有怪过你。”张真源靠着座椅后背,看着窗外正在后退的街灯,没有接话,但他的肩膀在座椅靠背上慢慢落下去了一点,像是一个一直紧攥着的东西终于松开了一点点力,不至于掉下来。刘耀文坐在后座,靠着车窗,目光也落在窗外,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什么都没想。他的手腕上那圈红痕在路灯的光线里泛着浅浅的印子,他没有刻意藏起来,也没有特意露出来,就那么搭在膝盖上,像是一件已经不需要再在意的事。
车子在夜色里穿行,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绿灯正好亮起来,马嘉祺没有减速,平稳地驶过去。路边有一个亮着灯的早餐摊正在收摊,老板正把蒸笼从推车上搬下来,热气在路灯下散开,像一小团被夜晚吞掉的白雾。
张真源靠着车窗,看着那片白雾散尽的方向,想起宋亚轩在会议室里说的那句话——“贺儿不是那样的人。”他当时没有接,因为那时候他心里堵着一团说不清的东西。现在那团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松下来。他收回目光,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正在向前延伸的路面,说了一句:“他会的。”
车里没有人追问那个他指的是谁。车窗外的天还是黑的,像所有任务开始之前的夜晚一样——没有尽头,也从来不是没有尽头。街灯一盏一盏地熄灭,他坐在副驾驶上,看着前方的路,看着那一片正在变淡的夜色,像在等待什么,又像在确定自己还能够继续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