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任失衡2

前台女人正弯着腰在整理柜台下面的抽屉。她听见高跟鞋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不急不慢的，一下一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不重，但节奏很稳，是那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需要停下来看路的人才会有的步频。她直起身，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一种松垮的、没睡醒的散漫，瞬间切换成了另一种——嘴角上扬，眼尾微微眯起，整张脸像是被人从后面拉了一下，紧了，亮了。

“老板娘，您怎么有空来了？”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带着一层薄薄的、被精心调配过的谄媚，像一杯加多了糖的茶，甜得发腻。

涵霖在柜台前面停下来。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系着一条很细的银链，头发挽在脑后，耳边那枚珍珠发卡换了，换成了一枚很小的钻石耳钉，在灯光下偶尔闪一下，像水面上一晃而过的光。她抬手理了一下袖口，目光从前台女人的脸上平平地扫过去。“这几天做事严谨点。”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像往一杯满到杯沿的水里放了一颗石子，水晃了一下，没有溢出来，“村子那边短时间内不会给我们塞人了。”

前台女人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老板娘的意思是……”

“如果再进来人，很可能是卧底。”涵霖的声音并未提高，语气平缓而坚定，仿佛在宣读一份已经反复校对过的文件，“我警告你——若敢放任卧底混入，”她的声音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过那人虚假的笑容，虽然不重，却足以让人背脊发凉，“小心你的皮。”

前台女人的笑容在脸上僵了大概零点几秒，然后迅速恢复，像被按了快进键。“老板娘教训的是。”她转向大堂里那几个正在擦花瓶、整理杂志、假装在干活的员工，声音拔高了，用一种“你们也给我听好了”的调门，“听到没！所有人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她的手在空中比了一下，像在挥舞一把看不见的鞭子，“那些警察要是查到我们，小心让你进去唱铁窗泪！”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那几个员工各自低下了头，擦花瓶的人擦得更用力了，整理杂志的人把那几本已经齐了的杂志又对齐了一遍，假装在干活的那些人把假装干活的幅度加大了一点点。涵霖没有再看他们，转过身，沿着走廊往回走。高跟鞋的声音在大理石地面上一下一下地响，渐渐远了，像一盏灯被提着往深处走，光跟着她一起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那扇灰色木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房间里的灯光还是暖黄色的，龟背竹的叶子在空调风里微微晃动，茶几上那套茶具被换过了，新的一套摆在那里，壶嘴还冒着极细的白气。大人物坐在那张单人沙发上，正在看手机，听见门开的声音，抬起头来。他看着涵霖走进来，看着她走回到沙发旁边坐下来，动作自然而松弛，像是做了一件她每天都在做的事。他放下手机，往沙发靠背上靠了靠，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很满意自己看到的。

“老公，我做的对吗？”涵霖的声音放软了一些，目光里那一层利落的光收了起来，换上了一点不常拿出来的东西，像是纸页被折起一角，露出里面干净的、还没有被写满的那一页。

大人物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把她耳边那缕碎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指尖碰到她的耳廓，像是碰一片不该被折到的叶缘。“我没有看错你。”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常拿出来示人的认真，“除了你，我上哪再找你这么一个才貌双全的女人？”

涵霖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是不深不浅的弧度，像是一个被夸奖了之后不太好意思太高兴、又确实高兴了一下的人。他收回手，重新靠回沙发里，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拿起手机，继续看刚才那页，像刚才那几句话只是顺手搁在桌上的东西，不是特意拿出来给谁看的。涵霖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来，没有靠得太近，但也没有隔得太远。檀香味还在空气里流动着，暖黄色的灯光铺在两个人之间。他低头看着手机，她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的指甲是干净的、没有涂过色的浅粉色。他知道如何让一个人以为她已经被看见了，她也知道如何让一个人以为他已经看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