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民除害1

审讯室的灯调到了最亮，惨白的光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无处遁形。顾深坐在铁椅上，双手放在桌上，姿态松弛得不像一个嫌疑人。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上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手表，没有手链，没有那根沈攸乐可能送过的红绳。干干净净的，像他这个人一样，旧的痕迹全部擦掉，新的身份还没有来得及留下什么。

马嘉祺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顾深——或者说顾铮——的全部资料。那些资料很薄，薄得可怜。三年前的身份注销记录，新身份的注册信息，银行账户，租房合同，一辆二手车的购买记录。这些纸片拼不出一个完整的人，只能拼出一个轮廓：男，二十六岁，单身，独居，无业，账户余额在缓慢减少，像一只正在倒计时的钟。

“姓名。”马嘉祺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顾深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顾深。”

“你杀人了，你知道吗？”马嘉祺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天气很好的事实。

顾深没有否认，甚至没有犹豫。他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是在回应一个问候。“知道。”

审讯室外的单向玻璃后面，严浩翔攥紧了拳头。刘耀文站在他旁边，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们追了这么久，查了这么多，猜了这么多——孟晚、郑鸿远、蒋兰，三具尸体，三个抛尸点，一个阵法，所有的线索像一条一条的河流，最后都汇进了这片海。而这个坐在铁椅上、穿着黑毛衣的年轻人，就是这片海。

马嘉祺没有急着往下问。他停了几秒，给顾深留出空间。审讯是一门关于节奏的艺术，该快的时候快，该慢的时候慢。有些话，需要让嫌疑人自己说出来。

“如果当年乐乐遇到的是你们，”顾深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这个悲剧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马嘉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也回答不了。

顾深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那双手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看不出任何杀过人的痕迹。“我承认是我。杀了他们仨个。”他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

“复活阵？”马嘉祺问。

顾深抬起头，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嘲讽，但不是对马嘉祺的嘲讽。是对自己的，或者是对这个世界的。“你们也信这个？”他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东西，“小说里面的东西，对吧。”

单向玻璃外，刘耀文的脸色变了。复活阵是他从小说里翻出来的，是他在会议室里随口说的一句话。他以为那是线索，以为凶手真的在布什么阵法，以为那些抛尸点的几何分布藏着某种深意。顾深在告诉他，没有阵法。那些分布，那些三角形，那些毫米级的偏差——都是巧合。或者不是巧合，但至少不是他刻意为之。

马嘉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顾深沉默了几秒。审讯室的灯管嗡嗡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头顶盘旋。“他们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磨出来的，“我是为民除害。”

“为民除害。”马嘉祺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不轻不重。

“如果那个老师不死，就会有千千万万个沈攸乐。”顾深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平静的湖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她收了钱，让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当众跪下。她不配当老师。她不死，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沈攸乐。”

“孟晚呢？”

“她也不配活着。”顾深的声音冷了下去，“她以为自己有钱就可以摆平一切。她女儿欺负了乐乐六年，她不但不管，还帮着她女儿欺负人。‘你们这种穷鬼’，她说过的话，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他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她不死，还会有千千万万个穷鬼被她踩在脚底下。”

“郑鸿远呢？”

顾深忽然不说话了。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那里有一个洞，洞里面是三年前的那个夜晚。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单向玻璃外的每一个人都在等，等他说出那个名字，等他说出那句话。

“郑鸿远。”顾深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他伤害了乐乐。乐乐去报警，接警的人接了一个电话，然后态度就变了。她回来以后没有哭，但我看见她在发抖。她跟我说，阿顾，有些事情不是我们想的那样。”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她死了以后，我去查了。郑鸿远的哥哥，是省厅的副厅长。他们一家人都不是东西。他以前也伤害过别的女孩，都被压下去了。乐乐不是第一个，她只是第一个死的。”

马嘉祺沉默了几秒。“所以你杀了他。”

“对。”顾深抬起头，看着马嘉祺的眼睛，目光里没有躲闪，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近乎虔诚的平静，“我杀了他。他死了，就不会再有人被他伤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