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峻霖没有跟着去禾远政律中心。
马嘉祺给他派了另一个任务——走访第四人民医院周边三公里内的老住户。医院关了三年,但周围的居民区还在,那些在这里住了几十年的老街坊,嘴里往往藏着比档案更鲜活的东西。
他一个人去的,背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装着笔记本、薄荷糖和一瓶凉透了的茶。初秋的青藤还有暑气的尾巴,走了一个多小时,衬衫后背湿了一片,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
医院东边有一条窄巷子,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树荫底下摆着几张矮桌和塑料凳,一个老头正坐在灶台后面包馄饨。灶台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空气里飘着猪油和葱花混合的香气。
贺峻霖的肚子叫了一声。他这才想起来,自己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一杯咖啡。
“老板,一碗小馄饨。”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包馄饨。他的手很快,筷子挑起一团肉馅,往馄饨皮上一抹,一捏,一扔,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了几万遍。馄饨落进撒了面粉的木盘里,整整齐齐地排成队。
贺峻霖在一张塑料凳上坐下来,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老头的脸。六十多岁,花白头发,眉毛很浓,眼神不像这个年纪的人——太亮了,亮得不像一个在巷口包了半辈子馄饨的老头。那种亮,是审过人的眼睛才有的光。
馄饨端上来的时候,老头没有急着走,在对面坐下来,点了一支烟。
“你不是来吃馄饨的。”他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贺峻霖正咬了一口馄饨,汤汁烫得他嘶了一声,含混地说:“我是来吃馄饨的,顺便问点事。”
老头吐了一口烟,眯着眼睛看他。
“记者吧?”
贺峻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旧帆布包,皱巴巴的衬衫,裤腿上还有早上踩到的泥点子。他确实不像警察,警察出调查任务不会一个人来,也不会在馄饨摊上坐下来就吃。但他像记者吗?他想了想,可能是自己那种“什么都想知道”的眼神出卖了他。
“算是吧。”他没有否认。
老头点了点头,像是验证了自己的判断。他用夹烟的那只手指了指对面那栋米黄色的楼——从巷口看过去,正好能看见第四人民医院的侧面。
“为那个来的?”
“是。”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灭在桌沿上,又点了一支。贺峻霖没有催他,低头吃馄饨。汤底是骨头熬的,很鲜,馄饨皮薄得透明,肉馅不多但很香。他吃得很快,像是怕馄饨凉了,又像是怕老头反悔不说了。
“第四人民医院,关停之前,出过一件事。”老头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旧物被翻出来时特有的灰尘味,“不是官方冠冕堂皇说的什么医疗事故。是器官交易。”
贺峻霖的筷子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继续吃馄饨。
“那会儿我在……”老头忽然停了一下,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我在体制内待过。退休了,不干了。但有些事,知道就是知道,忘不掉。”
贺峻霖抬起头,看着老头。老头的目光落在那栋楼上,眼神很复杂,像是看一个老朋友,又像是看一个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