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薇儿啃着黑面包的动作滞了滞,眼泪砸在粗粝的面包屑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慌忙抬手去擦,指腹蹭过眼角,沾了满手的温热。
那碗温水还冒着淡淡的热气,陶碗的边缘有些粗糙,却熨帖得恰到好处。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空荡荡的胃里,驱散了几分深秋的寒意。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掠过枫树枝桠的轻响,像谁在低声絮语。夕阳正缓缓沉下去,将天边的云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余晖洒在红透的枫叶上,像是给每一片叶子都镀上了一层碎金。
伊索尔德依旧靠在枫树下,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扎根在荒原上的孤松。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岗上,那里的雾霭正渐渐升起,将连绵的轮廓晕染得模糊不清。她的手里攥着一根枯枝,无意识地在地上划着,留下一道道浅淡的痕迹,又被风吹来的落叶轻轻覆盖。
谢薇儿吃完最后一口面包,将手里的碎屑捻起来,放进嘴里细细嚼着。她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生怕打破这份脆弱的宁静。她捧着陶碗,慢慢走到枫树的另一侧,离伊索尔德约莫两步远的地方,也坐了下来。
地面带着秋夜将至的凉意,透过薄薄的羊毛斗篷,沁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寒。谢薇儿往伊索尔德的方向挪了挪,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松木气息,混着一丝铁器特有的冷冽味道,奇怪地让人安心。
“谢谢你。”她小声说,声音细若蚊蚋,在风里打着旋儿。
伊索尔德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尾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谢薇儿偷偷打量着她。她的侧脸线条很利落,下颌角带着一点冷硬的弧度,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看不出什么情绪。阳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睫毛很长,却不像贵族小姐那样卷翘柔软,而是笔直的,带着几分倔强的意味。
她想起家里的那些侍女,她们总是描着细细的眉,涂着红红的唇,说话的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她们见了她,总要屈膝行礼,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小姐”。可眼前的姑娘,身上没有半分柔媚的气息,她像一把收了鞘的剑,看着安静,却藏着不容忽视的锋芒。
“这里……是你的家吗?”谢薇儿犹豫了很久,还是忍不住开口。
伊索尔德划地的动作顿了顿,枯枝在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刻痕。“嗯。”她依旧没有回头,声音比刚才沉了些,“买的。”
“买的?”谢薇儿有些惊讶。她看得出这座庄园很小,木栅栏的漆皮已经剥落,屋顶的瓦片也有些残破,可打理得很干净。院子里的杂草被除得干干净净,墙角种着几株耐寒的薄荷,叶片青翠欲滴。水井边的木桶擦得锃亮,屋檐下挂着风干的草药,散发着淡淡的苦香。
要买下一座庄园,哪怕再小,也需要不少钱吧。她看着伊索尔德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膝盖处的破洞用同色的线缝补过,针脚细密,却依旧看得出磨损的痕迹。
伊索尔德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手里的枯枝在地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的声响。“攒了很久。”她说,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悲。
谢薇儿没有再问。她知道有些话不必说透,就像她不会告诉眼前的姑娘,自己曾是锦衣玉食的贵族小姐,曾有过一座种满玫瑰的庄园,曾有过一群围着她转的仆从。
那些过往,如今都成了镜花水月,一碰就碎。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天边的橘红渐渐褪去,变成了淡淡的灰蓝。风越来越凉,吹得枫树叶簌簌作响,一片片红叶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两人的肩头,又被风吹走。
伊索尔德终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她的动作很舒展,手臂上的肌肉线条隐约可见,带着一种充满力量的美感。她看了谢薇儿一眼,目光落在她那件半旧的羊毛斗篷上,眉头微微蹙了蹙。
“天黑了。”她说,“进屋吧。”
谢薇儿连忙跟着站起来,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陶碗。她的腿蹲得有些麻了,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伊索尔德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了她一把,掌心的温度冰凉,带着一层薄薄的茧子,触得谢薇儿的手臂微微一颤。
“谢谢。”她又说了一遍,脸颊微微发烫。
伊索尔德没说话,只是松开手,转身朝屋子走去。
屋子很小,只有两间房。外间是厨房和客厅,里间是卧室。壁炉里燃着几根干柴,火苗跳跃着,将整个屋子映得暖融融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木头燃烧的焦香,混着烤栗子的甜香,让人闻着就觉得安心。
壁炉边放着一张粗糙的木桌,两把木椅。桌上摆着一个陶制的盘子,里面放着几个烤得焦黄的栗子。墙角堆着一摞书,书页泛黄,边角都被翻得起了卷。旁边立着一个打铁用的砧子,上面放着一把半成的镰刀,旁边散落着几块铁矿石。
里间的门虚掩着,能看到一张简陋的木板床,铺着厚厚的干草,上面盖着一条打了补丁的羊毛毯。
“随便坐。”伊索尔德指了指壁炉边的木椅,然后走到厨房的灶台前,拿起挂在墙上的铁锅,往里面倒了些水,架在火上烧着。
谢薇儿坐在木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显得有些局促。她打量着屋子里的一切,目光落在那摞书上。她认得其中一本的封面,是拉丁文的《圣经》,和赫尔曼神父教她读的那本一模一样。
“你也看书吗?”她忍不住问。
伊索尔德往锅里丢了几块土豆,闻言抬了抬眼,“嗯。”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自学的。”
自学?谢薇儿有些惊讶。在她的认知里,读书是贵族和教士才有的权利。平民百姓大多不识字,他们一辈子都在地里刨食,或者在铁匠铺、裁缝铺里做工,为了生计奔波,哪里有时间和精力去读书。
“很难吗?”她问。
伊索尔德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火苗“噼啪”一声窜得更高了。“还好。”她说,声音依旧平淡,“有本旧字典,慢慢翻。”
谢薇儿看着她熟练地添柴、搅动锅里的土豆,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她想起自己的书房,里面摆满了装帧精美的书籍,有诗歌,有史书,还有草药图谱。她小时候,赫尔曼神父会手把手地教她认字,母亲会坐在一旁,为她剥着甜甜的葡萄。
而眼前的姑娘,却只能靠着一本旧字典,在昏暗的灯光下,一字一句地啃着那些晦涩的文字。
锅里的水渐渐烧开了,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土豆的香气弥漫开来,混着柴火的焦香,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伊索尔德从灶台边的陶罐里摸出一点盐巴,撒进锅里,又搅了搅。她动作利落,神情专注,侧脸在火光的映照下,柔和了许多。
“你从哪里来?”她忽然开口,打破了屋子里的沉默。
谢薇儿的身体僵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污的靴子,声音低得像蚊子叫:“洛林……洛林封地。”
伊索尔德搅动铁锅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了她一眼。“洛林?”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微蹙起,“前几天听流民说,那里起了兵乱。”
谢薇儿的鼻尖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她点了点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嗯。”
“家里人呢?”伊索尔德问。
谢薇儿的手指攥得更紧了,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不知道。”她说,声音哽咽,“我被送走的时候,他们说让我快跑……后来,我就听说,庄园被烧了。”
屋子里静了下来,只有火苗燃烧的噼啪声,和锅里土豆咕嘟咕嘟的声响。
伊索尔德没有再问,只是默默地搅动着锅里的土豆。她的侧脸在火光中明明灭灭,看不出什么情绪。
过了一会儿,她盛了一碗土豆汤,递给谢薇儿。“吃吧。”她说。
土豆炖得软烂,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盐味,温暖又熨帖。谢薇儿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眼泪却忍不住掉了下来,砸进汤里,咸咸的。
伊索尔德坐在她对面的木椅上,也盛了一碗土豆汤,慢慢喝着。她吃饭的样子很安静,没有一点声响,像一只独自觅食的孤狼。
喝完汤,谢薇儿主动拿起碗,走到灶台边,想帮忙洗碗。伊索尔德却拦住了她,“放着吧,我来。”她说。
谢薇儿只好放下碗,站在一旁,看着她熟练地洗碗、擦桌子,动作有条不紊。
夜色越来越浓,窗外的风刮得更紧了,吹得窗户“哐当”作响。
伊索尔德擦完桌子,走到里间的门口,推开房门,指了指里面的木板床:“你睡这里吧。”
谢薇儿愣住了,“那你呢?”
“我睡外间。”伊索尔德指了指壁炉边的地板,“铺点干草,不冷。”
“不行。”谢薇儿连忙摇头,“我睡外间就好,你是主人,应该睡床上。”
伊索尔德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无奈。“你是客人。”她说,“而且,你看起来很累。”
谢薇儿确实很累。连日的奔波和惊吓,让她的身体早已不堪重负。她的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只想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
她看着伊索尔德坚定的眼神,知道自己拗不过她,只好点了点头。“谢谢你。”她第三次说这句话。
伊索尔德没说话,只是从墙角抱了一捆干草,铺在壁炉边的地板上,又把那条羊毛毯拿了过来,铺在干草上。“夜里冷,盖好。”她说。
谢薇儿走进里间,躺在木板床上。干草很松软,羊毛毯带着阳光的味道,还有一丝淡淡的松木气息。她蜷缩在毯子里,听着外间伊索尔德添柴的声响,听着窗外的风声,心里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安稳。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忽然听到外间传来一阵很轻的叹息。
她睁开眼,借着壁炉透过来的微弱火光,看到伊索尔德坐在干草上,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布包。她的肩膀微微耸动着,像是在哭。
谢薇儿的心猛地一揪。
她想起伊索尔德刚才说的话,想起她身上的旧衣服,想起她自学的那些书,想起这座孤零零的庄园。
这个看起来那么坚强的姑娘,心里一定也藏着很多不为人知的伤痛吧。
谢薇儿没有出声,只是悄悄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自己的脸。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头上的干草。
窗外的风还在刮着,吹得枫树叶簌簌作响。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谢薇儿闭上眼睛,心里默默想着,明天,一定要帮她做点什么。
至少,不能让她一个人,守着这座空荡荡的庄园,守着那些无人知晓的过往。
夜渐渐深了,壁炉里的火苗渐渐弱了下去,屋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
伊索尔德终于放下手里的布包,躺在干草上,拉过羊毛毯盖在身上。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和窗外的风声融为一体。
这座小小的庄园,在迷雾森林的边缘,像一叶飘摇的小舟,载着两个迷途的灵魂,在沉沉的夜色里,静静停泊。
风语山岗的风,穿过枫林,穿过木栅栏,悄悄溜进屋子里,拂过两个姑娘的发梢。
像是一场无声的约定,在秋夜的凉风中,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