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带着铁锈味的。
谢薇儿裹紧了身上那件半旧的羊毛斗篷,斗篷的边缘已经磨出了细碎的毛边,那是玛莎嬷嬷连夜为她改小的旧物,原是属于二哥菲利普的。风穿过斗篷的缝隙,钻到脖颈里,带着深秋的凉意,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她辨不出那气味是来自林间腐烂的兽尸,还是来自遥远的、她不敢回头去想的洛林封地。
脚下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谁在耳边低声啜泣。谢薇儿的靴子早就沾满了泥污,原本精致的麂皮面,如今斑驳得看不出原色。她已经记不清自己走了多少天,只知道从家里人把她塞进那辆颠簸的马车开始,世界就变成了一片混沌的逃亡。他们说封地起了兵乱,说让她快跑,跑得越远越好,却没告诉她,该往哪里去,又该在哪里停下。
后来马车被流民冲散了,她攥着玛莎嬷嬷偷偷塞给她的那个沉甸甸的小布包,躲在灌木丛里,听着马蹄声和惨叫声渐渐远去。再后来,她就走进了这片林子。村里人叫它迷雾森林,她说不清名字的由来,只知道白日里也总有薄雾缠在树干上,像一层化不开的愁绪。
她是真的迷路了。
来时的路早就被落叶覆盖,头顶的枝桠交错纵横,遮天蔽日。她的水囊已经空了,随身带的黑面包也啃完了最后一口,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火。胃里空荡荡的,一阵阵发紧,腿也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她扶着一棵粗壮的橡树,慢慢蹲下身,冰凉的树皮贴着掌心,带来一丝微弱的慰藉。
她想起家里的花园。这个时节,玫瑰应该已经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可暖房里的紫罗兰,定是还开得正好。母亲总爱在午后坐在暖房的藤椅上,教她辨认那些草药的名字,薄荷的清凉,洋甘菊的温柔,还有止血的金盏花,总是开得金灿灿的。那时的风是暖的,带着花香,不像现在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疼。
家里的人……
谢薇儿的鼻尖猛地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连忙抬起头,望着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硬生生把那点湿意憋了回去。玛莎嬷嬷说过,小姐要学会坚强,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可她从来都不是个坚强的人。家里的兄长们有父亲亲自教导骑射和兵法,她却只能跟着女夫子读那些晦涩的拉丁文,学着刺绣和家务。她像一株被养在温室里的铃兰,轻轻的,悄悄的,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生怕惊扰了谁。
她甚至不知道家里现在怎么样了。流民的队伍里,有人说洛林庄园被烧了,有人说洛林家族的人都战死了,还有人说,那些贵族的尸体,被扔在荒野里,成了野兽的食粮。她不敢信,却又不得不信。否则,为什么这么多天了,没有一个人来寻她?
胃里的绞痛越来越厉害,谢薇儿咬着唇,站起身,踉踉跄跄地往前挪。她记得水往低处流,只要顺着地势往下走,总能找到一条溪流的。她需要水,哪怕只是一口,也能让她撑得久一点。
不知又走了多久,林间的雾气渐渐淡了些,空气里的铁锈味,被一股清冽的水汽取代。谢薇儿的眼睛亮了亮,脚步也快了几分。
绕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一条蜿蜒的小溪出现在眼前。溪水清澈见底,水底的鹅卵石圆润光滑,阳光透过薄雾,在水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谢薇儿几乎是扑过去的。她顾不上溪水的冰凉,跪在溪边,双手掬起一捧水,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甘甜的溪水滑过喉咙,滋润着干涸的五脏六腑,那股舒服的感觉,让她几乎要哭出来。
她喝够了水,又洗了把脸,冰凉的溪水让混沌的脑袋清醒了几分。她抬起头,打量着四周的环境。溪边的草地很平整,开着几朵不知名的小野花,白色的,小小的,像星星一样。不远处的树下,放着一个木桶,看起来很新,不像是被人丢弃的。
有人。
谢薇儿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躲到了一棵大树的后面,斗篷的兜帽滑落下来,露出一头凌乱的棕褐色卷发。她的心跳得飞快,像要撞出胸膛。她怕遇到流民,怕遇到那些烧杀抢掠的乱兵,更怕遇到那些对贵族落井下石的人。
她屏住呼吸,紧紧地盯着那个木桶,耳朵竖得高高的,捕捉着周围的动静。
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溪水潺潺,像是一首温柔的歌。
过了约莫一刻钟的光景,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不远处的林间传了过来。
谢薇儿的身体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忘了。她透过树干的缝隙,小心翼翼地往外看。
一个身影,出现在溪边的小路上。
那是个很高挑的姑娘,比谢薇儿见过的所有女子都要高。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裤子的膝盖处磨破了一个洞,露出结实的小腿。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被一根简单的皮绳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利落的下颌。她的手里,提着一把斧头,斧刃上沾着些木屑,看起来刚砍过柴。
她走得很慢,步伐稳健,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她的眉骨很高,眉眼长得很英气,鼻梁挺直,嘴唇很薄,抿成一条冷淡的直线。她的皮肤是健康的麦色,和谢薇儿这种养在深闺里的苍白截然不同。
谢薇儿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不像贵族小姐那般温婉,也不像村里的妇人那般粗糙。她身上有种很特别的气质,像林间的风,像溪畔的石,清冷,又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
那姑娘走到溪边,放下斧头,弯腰提起那个木桶。她的动作很利落,手臂上的肌肉线条隐约可见。她将木桶浸到溪水里,灌满了水,然后直起身,转过身来。
谢薇儿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四目相对。
那姑娘的眼睛是很深的褐色,像蕴藏着千年的寒潭,平静无波,却又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她的目光落在谢薇儿藏身的树干上,落在她露出来的那截卷发和斗篷的毛边上,没有惊讶,也没有好奇,只是淡淡地看着,像在看一块石头,一株草。
谢薇儿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她下意识地往后缩,却不小心撞到了身后的树干,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
完了。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手心沁出了冷汗。她想跑,可双腿却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姑娘,提着装满水的木桶,一步步朝她走过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带着一股淡淡的松木和汗水的味道。
停了。
那姑娘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她没有说话,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扫过她凌乱的头发,苍白的脸,还有那双沾着泥污的、原本精致的靴子。
谢薇儿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她的手指紧紧地攥着斗篷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想说点什么,比如“我没有恶意”,比如“我只是路过这里”,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涩得厉害。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溪水的潺潺声,在耳边回响。
不知过了多久,谢薇儿才鼓起勇气,抬起头,怯生生地看向眼前的姑娘。
她依旧站在那里,手里提着木桶,神色淡漠。那双褐色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她,没有一丝波澜。
“你……”谢薇儿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你好。”
那姑娘没有回答。她只是微微蹙了蹙眉,目光落在谢薇儿的斗篷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
谢薇儿的脸更白了。她咬了咬唇,又小声说:“我……我迷路了,能不能……能不能请你指个路?”
姑娘还是没有说话。她转过身,提起地上的斧头,扛在肩上,然后迈开脚步,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谢薇儿愣住了。
她就这么走了?
她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一点点地往前挪,心里顿时慌了。这片林子这么大,她一个人,根本走不出去。眼前的这个姑娘,是她唯一的希望。
一股莫名的勇气,忽然涌上了心头。
谢薇儿几乎是凭着本能,站起身,跟了上去。
她不敢走得太近,只敢隔着几步的距离,亦步亦趋地跟着。她的脚步很轻,生怕惊扰了前面的人。她看着那个姑娘的背影,看着她肩上的斧头,看着她被风吹起的发梢,心里既害怕,又带着一丝微弱的希冀。
姑娘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脚步声,脚步顿了顿。
谢薇儿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连忙停下脚步,屏住呼吸。
姑娘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
谢薇儿松了口气,脚步放得更轻了些。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穿过一片松林,又穿过一片开满小野花的草地。阳光渐渐变得温暖起来,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雾气彻底散开了。一片开阔的谷地出现在眼前,谷地里有一座小小的庄园,用木栅栏围着,院子里种着几棵枫树,叶子已经红了,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
庄园的门口,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枫林。
姑娘走到木栅栏前,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进去。
谢薇儿站在门外,停住了脚步。
她看着那扇敞开的木门,看着院子里晾晒的衣物,看着烟囱里冒出的袅袅炊烟,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那是家的味道。
她的眼眶又热了。
她站在原地,犹豫了很久,久到太阳都渐渐西斜,院子里的炊烟也散了。她看着那扇木门,心里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进去吧,里面有人,有温暖的炉火,还有可能有吃的。另一个说,别进去,你是个陌生人,人家不会收留你的。
肚子又开始咕咕叫了,腿也软得厉害。谢薇儿咬了咬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抬起脚,小心翼翼地,跨过了那道木栅栏的门槛。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枫树的叶子,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那个姑娘正蹲在水井边,洗着手上的木屑。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谢薇儿的身上。
这一次,她的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丝淡淡的疑惑。
谢薇儿的脸又红了,她低下头,小声说:“对不起……我……我实在不知道该去哪里了。”
姑娘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身,擦了擦手上的水珠,转身走进了屋子。
谢薇儿的心沉了下去。
她是不是生气了?是不是要赶她走了?
就在她手足无措,想要转身离开的时候,那扇木门又开了。
姑娘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两个黑面包,还有一个陶碗。她走到谢薇儿面前,把面包和陶碗递了过来。
陶碗里盛着水,还带着一丝温热。
谢薇儿愣住了,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她。
姑娘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吃吧。”
她的声音很低,有点沙哑,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却意外地,很好听。
谢薇儿接过面包和陶碗,指尖触碰到姑娘的手,一片冰凉。她的鼻子一酸,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滚烫的泪珠砸在手背上,带来一阵尖锐的疼。
她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啃着那个干硬的黑面包,眼泪却越掉越多,混着面包的碎屑,一起咽进了肚子里。
姑娘没有看她,只是转过身,走到院子里的枫树底下,坐了下来。她靠着树干,抬起头,望着渐渐沉下去的夕阳,目光悠远而平静。
秋风掠过,吹落了几片火红的枫叶。一片叶子飘下来,落在了谢薇儿的脚边。
她低头看着那片枫叶,又抬头看着枫树底下那个清冷的身影,心里忽然觉得,或许,她不用再跑了。
至少,现在不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