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浸了墨的棉絮，沉沉压在训练基地的天台上。凌辰站在栏杆边，手机屏幕亮着，是医院发来的消息——沈倦母亲的各项指标趋于稳定，下周可以安排手术。

他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终究没回什么，只把手机揣回兜里。风卷着寒意扑过来，他下意识地拢了拢外套，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倦站在天台入口，手里捧着个保温杯，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他没走近，只是远远地说：“经理说你在这儿。”

凌辰没回头：“有事？”

“给你。”沈倦把保温杯往前递了递，“护士说这个方子对神经恢复好，我熬了点。”

保温杯是医院食堂的赠品，印着褪色的红十字标志。凌辰瞥了一眼，没接：“我不需要。”

沈倦的手僵在半空，几秒后，他把杯子放在旁边的台阶上，声音很轻：“训练室的电脑……”

“捡的。”凌辰打断他，语气硬邦邦的，“上次清理储藏室，看着零件还行，就随便拼了拼。”

沈倦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护腕下的疤痕在月光下泛着浅白，像条愈合的伤口，却总在阴雨天隐隐作痛。他忽然笑了笑：“凌辰，你以前从不碰这些杂事的。”

以前的凌辰，连鼠标灵敏度都要沈倦调好才肯用，拆电脑这种事，他更是碰都懒得碰。

凌辰的喉结滚了滚，没接话。风把沈倦的气息吹过来，混着淡淡的药味，像极了当年沈倦总在他训练时偷偷泡的安神茶。

“明天有媒体采访。”凌辰忽然转了话题，“穿队服。”

沈倦愣了愣：“我只是陪练……”

“让你穿你就穿。”凌辰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别给战队丢人。”

第二天的采访室挤得水泄不通。沈倦穿着洗得笔挺的队服，站在凌辰身边，显得有些局促。记者的问题大多围着凌辰转，直到有人忽然问：“辰神，听说沈倦前辈回来了？当年你们可是联盟最默契的搭档……”

凌辰的脸色沉了沉：“他现在是陪练。”

沈倦的指尖攥紧了衣角，正要说话，却听见凌辰补充道：“不过手速还在，昨天训练赛，辅助位评分比现役队员高。”

记者们的镜头立刻转向沈倦，闪光灯晃得他眼睛发花。他看到凌辰侧过脸，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别给我丢人。”

那语气里的别扭，像极了当年他们第一次打线下赛，凌辰紧张得手心冒汗，却还嘴硬说“你要是掉链子，我就换辅助”。

采访结束后，沈倦在走廊被个年轻记者拦住：“沈前辈，您这次回来，是想复出吗？”

“我……”沈倦刚要开口，就被凌辰拽着胳膊拉走了。

“他是陪练，问那么多干什么？”凌辰的脸色很不好，把沈倦塞进训练室，“回去练你的补刀。”

沈倦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忽然问：“你怕他们知道？”

“知道什么？”凌辰转过身，眼神锐利，“知道你现在连个像样的辅助都打不了？还是知道当年……”

“当年是我自愿退役的。”沈倦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跟你没关系。”

当年的神经损伤早就有征兆，他只是不想拖累正处于上升期的凌辰。那句“需要更稳的辅助”，不过是他逼自己离开的借口。

凌辰的拳头猛地攥紧，指节泛白。他盯着沈倦的手腕，忽然吼道：“那你现在呢？拿着五千块的月薪，在这儿当陪练，就是为了那九百万？”

沈倦没说话，只是走到电脑前坐下，开机。屏幕亮起的瞬间，他轻声说：“我妈需要手术费。”

“我可以直接给你！”凌辰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你非要这样……”

“凌辰。”沈倦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我不能白要你的钱。”

他知道凌辰的性子，嘴硬心软，却最恨别人觉得他在施舍。这台藏着顶配零件的旧电脑，这份看似苛刻却处处留余地的合同，都是凌辰的体面，也是他的。

训练室的门被推开，经理匆匆走进来：“辰哥，联盟那边发了通知，下周的友谊赛，对方指定要跟你solo。”

凌辰皱眉：“solo？”

“说是想看看你的状态。”经理叹了口气，“对方的中单是新晋的天才选手，手速快得离谱。”

沈倦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里正好弹出solo赛的规则。他忽然说：“我陪你练。”

凌辰愣了愣。

“我以前是打中单的。”沈倦笑了笑，眼里闪过一丝怀念，“虽然现在手不行了，但对线思路还记得。”

他刚入队时是中单，后来因为凌辰的AD需要保护，才转的辅助。

凌辰看着他放在键盘上的手，那双手曾经在中路叱咤风云，后来为了保护他，甘愿退居辅助位，如今伤痕累累，却还要为他拿起鼠标。

“不用。”凌辰别过脸，“我自己能练。”

沈倦没听，直接开了自定义房间，把邀请码发给凌辰。

“来。”他操控着中单角色站在泉水里，“让我看看，这几年你的对线技术有没有退步。”

凌辰盯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ID，那是沈倦当年的中单账号，已经三年没亮过了。他深吸一口气，点了接受。

游戏开始的瞬间，沈倦的角色率先冲出泉水，走位刁钻，补刀精准，连招之间的衔接，带着当年中路“刺客”的凌厉。

凌辰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青训营的夜晚，沈倦也是这样，陪着他一遍遍地练对线，告诉他“细节决定成败”。那时的月光透过窗户，落在他们交叠的手背上，键盘敲击声像轻快的鼓点。

而现在，训练室的灯光冷白，沈倦的操作带着掩饰不住的滞涩，手腕转动时，护腕下的疤痕若隐若现。可那走位，那预判，依然精准得让人心惊。

第一局，凌辰输了。

“你分心了。”沈倦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淡淡的笑意。

凌辰没说话，直接开了第二局。

这一次，他打得异常认真，操作凌厉，像头蓄势待发的猎豹。可沈倦总能提前一步预判他的动作，像一张无形的网，步步紧逼。

直到最后一波对拼，沈倦的技能空了个关键连招，凌辰抓住机会拿下击杀。

“手滑了。”沈倦的声音很轻。

凌辰看着屏幕上“胜利”的字样，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他看到沈倦摘下耳机，正低头揉着右手腕，眉头皱得很紧。

“别练了。”凌辰忽然说。

沈倦抬起头，眼里带着疑惑。

“下周的solo赛，我自己去。”凌辰站起身，“你……去医院陪你妈。”

沈倦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点了点头。

凌辰走出训练室时，脚步有些沉。他知道，刚才那波空技能不是手滑。

那是沈倦的手腕，又在疼了。

而他能做的，只有用这种笨拙的方式，让他歇一歇。

训练室里，沈倦看着暗下去的屏幕，缓缓摊开右手。掌心全是冷汗，手腕的刺痛像针扎一样。他拿起旁边的保温杯，里面的药还温着。

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药味很苦，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从喉咙一直淌到心底。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那台旧电脑的机箱上，把那道浅淡的划痕照得清晰可见。沈倦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那道痕迹，像在触碰一个尘封已久的承诺。

月色墨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