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商驴》(黄永玉《芥末居杂记》)
原文:
日中,驴独行于道,四无所顾,欣然放歌。众村民午睡为驴歌所扰,群起以棍棒逐之。驴衔之曰:“人不识宫商若是。”
驴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眼神中充满了愤怒,不甘与委屈。
似乎无人理解它的处境。
“你也不想这样的,对吧?”我不知怎么的坐在旁它边这般问道,眼里满是怜惜。
“……唉,不然呢?”驴子郁郁寡欢道,“古典艺术哪里会成为现代大众的掌上明珠呢?他们又不懂音乐。”
“这也在所难免啊,”我安慰道,“每个人对于不同领域的探索程度是不同的,或深或浅。就像刚刚那些赶你走的村民一样,他们对于自己不熟悉的领域,往往更加注重其实用性,你一上来就唱那么古典的曲调,而且又选在了中午,很多人都需要休息,不打你才怪咧!”
“…你很懂音乐吗?”驴质问我道,似乎是不满意我的说法。
“我也是个音乐爱好者,”我温和的解释道,以证明我有安慰它的资格,“我要是没听错的话,你刚刚唱的是《我的太阳》吧?意大利的民歌,看得出你很有情调。”
“…我就是郁闷,”经认证后,驴抱怨道,“平时我也不会挑中午的,我常在傍晚为劳作一天的人们献上歌曲,但实在是没几个人欣赏这门艺术,大多都是看看热闹,鼓个掌夸几句,然后又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
我刚到这个村子的时候还好,唱的都是一些新鲜的曲目,时间一长他们都听腻了,就觉得没意思,有的还让我多学学周杰伦,这,我们唱的派别的都不一样…真的很无奈呀!你说为什么流行歌曲就那么流行,我们古典音乐明明更有精髓啊!”
我本来想搬马克思主义文化观来与它理论一番的,但我深知这样并不能解决问题,于是我尝试为它解决困境:
“我懂你的意思。其实我们的作品,或者一些高艺术价值的东西不被他人理解的原因,其实是对于这类东西而言,我们的价值判断和认知之间存在差距。但是归根到底,我们每个人都生活在相似的社会环境中,至少我们大多都是这个时代的人,用马克思主义的观点来说,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其实艺术作品大部分是可以被大众喜爱的,因为我们的价值观是有共同之处的,并不是完全相背离,只是你用的方式不太对,所以可能不怎么讨人喜欢。”
“那我要怎么做呢?”驴向我问道,眼神中充满了渴求。我们姑且认为他听懂了我那套说辞吧,允许我继续说道。
“艺术作品不被普通大众理解和接受的最根本原因,是我们作为与艺术可以沟通的人,却没有构建起与普通大众之间的对话路径。他们没有什么方式可以理解我们所表达的艺术内涵。”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我要想办法让他们理解我所唱的歌曲的艺术内涵?”
“正是如此,”我继续说道,“你可以对你的歌曲作诠释,也就是告诉听众,你唱的这首歌它是讲的一个什么样的故事,描绘一些细节,或者告诉他们你在这一句为什么要唱这个旋律,是想表达什么样的情感,尽可能让他们理解你这首歌的创作目的、创作内容和创作表达。”
“这样真的可以吗?”驴有些小激动,但还表示一些疑虑,“可是在这个过程中,不会存在艺术大众化的问题吗?”
“你提的问题很尖锐,这正是我的方法要解决的问题。给你举一个现成的例子:作曲家谭盾在创作水月时采用了极度先锋的声音材料与表现形式,但它通过解说和演示,让观众理解其理念,从而将“陌生”转化为“可感的震撼”。这种做法就避免了艺术为迎合大众而庸俗化的同时也为创作者与大众之间增加了一个可沟通的维度。
其实对于大多数人而言,他们在理解了歌曲之后,还是很容易共情的。就像你唱的那首《我的太阳》一样,它是写给对爱人的赞美之情,我想,如果你给你的听众讲清楚的话,他们也未必不会喜欢上这首歌呢。”
“嗯…好吧,那我就试试!”宫商驴又重新振作起来,“先走了,我的朋友!”说罢便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只是转瞬,视线里的场景便骤然消散,我的眼前只有一张空白的作文纸。
“这怎么写呀?”同桌在一旁抓耳挠腮,嘴里不时嘟囔几句脏话。
思绪在放荡,记忆又一次涌上心头。
我知道我有话可写。
直到铃声响起,两节连堂语文课结束,我才放下笔,暂时的放下那个世界。
书桌被窗外的夕阳浸染了一边,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而黄昏也即将到来。
不知从何处吹来的一阵晚风,窗外柳丝被拨动的同时,我的思绪也在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