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国，金顶山门外。

晨钟初叩，三十六声，一声一拜；

暮鼓未起，风先扫磬，清音涤尘。

万灯阵启于子夜，至日晷初斜方歇。

灯万三千三百三十三盏——

以佛骨为盏，以鲛泪为油，以众生念力为芯；

一灯一愿，一愿一障。

阵心处，立一铜莲，莲心空，待人奉血。

——“血入莲心，灯即识主，愿障皆消。”

少年披玄狐大氅，狐毛锋白，映雪色；

腰间悬断剑，剑名无声，以乌木为鞘，鞘尾系小小豆花香囊。

他抬指，抚过香囊，低声呢喃，腔调古雅：

“豆花已凉，故人未归，愿障皆消，可消得某心上旧雪否？”

——

灯阵开，佛钟再鸣，三十六声止。

白衣佛子捧铜莲而来，步履轻缓，一步一梵唱。

少年解大氅，露素衣，衣心绣梨雪，雪心一点红——

是沈无涯昨夜以指尖血，为他点的“妆心”。

妆心一点，可掩魂息，可护旧忆不复惊。

——“恐万灯照彻，君心先碎，故点朱掩息。”

少年却笑，指尖按于妆心，血透衣而出，与绣雪相融——

“掩之何为？某今日来此，正为碎心。”

佛子低眉，奉铜莲于少年前，声如清磬：

“请施主——以血为灯芯，以心为灯盏。”

少年并指如剑，指尖划过心口——

衣破，皮破，血出，殷红一滴，正落莲心。

铜莲瞬绽，莲瓣层层翻飞，如佛眼初睁。

血落莲心，万灯同燃。

灯焰初蓝，转瞬即白，白得晃眼，照见人心最暗处。

少年踏灯而行，一步一灯，一步一痛——

第一灯，照出雪夜梨树下，他刻字立碑，指血与雪同寒；

第二灯，照出井台铜铃，他系铃于人腕，铃响一声“等我”；

第三灯，照出佛舟火海，他提剑刺穿那颗心，血溅银具；

第四灯，照出忘川契成，他跪抱血衣师尊，哭到失声；

第五灯……

灯越行越密，心口血越流越急，少年却未停步，反仰天长笑，笑声古雅，如击筑：

“灯灯皆我罪，愿愿皆我障——

某今日一并奉还，但求一人归！”

万灯行至极致，灯焰瞬转蓝，蓝得似静雷，似旧夜。

灯焰离地而起，凝为细针，万针齐发，直射少年心口——

针针穿心，却未透背，针尖皆停于“妆心”那一点朱红。

血与焰交融，化作一枚小小灯芯，浮于少年胸前，轻轻跳动——

灯芯映出一人影：

白衣，银具，眼角朱砂泪痣，温柔而疯。

少年指尖微颤，指灯芯，声腔古雅，却带颤：

“此乃何人？”

灯芯答以影，影答以无声，却伸指，在虚空中写字——

字迹一笔一画，如刻雪：

“沈——无——涯——”

字迹成，灯芯瞬化蓝火，火凝为剑，剑形——

正是少年腰间“无声”断锋。

蓝火剑悬于少年头顶，剑尖直指其心口“妆心”。

少年却笑，笑意古雅，如举杯邀月：

“原来，刺我者，亦是我。”

他张臂，挺胸，以心迎剑——

噗！

蓝火剑直直刺入“妆心”，透背而出，却未滴血——

血被灯焰瞬蒸，化作红雾，雾中映出一段旧景——

雪夜，梨树，他提剑刺穿白衣人心口，血溅铜铃——

铜铃碎，忘川契成，温柔眼瞬间空茫。

少年跪灯阵，指节泛白，无声嘶吼：

“沈无涯！”

蓝火剑刺穿后，瞬化万灯归一，凝为小小豆花碗，碗底映旧影——

影中，白衣人跪雪，以指为刃，在碑上刻字：

【落催之墓，沈无涯立】

刻完，低头，在碑面落下一吻，唇角血珠滚进字槽，像替谁还愿。

少年跪灯阵，指灯烬，声腔古雅，却带哽咽：

“原来，我刺穿的那颗心，早已刻我名。”

灯烬轻响，如旧雪崩解，答以无声——

“刻你名，亦刻我命；

刺穿你，即刺穿我。”

——

万灯烬，钟鼓息，金顶雪化，春芽探头。

少年卧于灯烬中央，心口“妆心”已碎，却留一点蓝火，轻轻跳动——

火心映旧影，影温柔，影朱砂，影未亡。

他抬指，去触那点火，火却化作一枚小小铜铃，铃无风自响——

叮。

少年闭眼，声腔古雅，如立雪为誓：

“沈无涯，我回来了——

这一次，换我刺穿天下，亦不刺穿你。”

雪化之后，春焚之前，

万灯归一，刺穿成痕，

痕即归途。

作者:新的一年，快快乐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