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舟火痕未冷,两人已踏雪北归。
没有方向,只有血滴指路——沈无涯心口血未止,每走一步,雪上便绽一朵朱砂梅。
落催走在前面,一步一回头,像怕后面的人突然散了——却又在回头时,把视线压得极低,不肯看那张银具下的脸。
“还有多远?”少年声音哑得厉害。
“走到雪化,就是坟场。”男人答得温柔。
雪原无尽,日头却高,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极长——像两条平行线,终于在这一夜,被迫交汇。
——
雪埋废墟,井台半塌,枯梨树奇迹般抽出一条新枝,像替谁提前招魂。
落催停在双墓前——一座有字,一座无字,中间隔着一句“等我”。
他伸手去触碑面,指尖被冰碴割破,血珠滚进字槽,把“沈无涯”三字染得赤红。
“我立的?”少年嗓音发颤。
“你立的。”男人答得平静,“那年你七岁,手指割得比我心口还深。”
落催猛地缩手,像被烫到,转身,剑尖指地:
“那另一座空坟——谁立的?”
沈无涯抬手,指腹擦过少年眉心,声音低得近乎自白:
“我立的,那年我二十七,亲手把你埋进去,再把自己活埋。”
少年并指,以剑气震开积雪——
雪下,第三块碑露出来,无字,只嵌着一枚铜铃碎片,与他脊骨金线同源。
碎片被阳光一照,轻响——
叮。
骨铃在体内回应,像回声。
落催眼前画面闪回——
雪夜、梨树、拉钩、豆花、铜铃、温柔笑、血、吻、心口剑……
画面太快,他抓不住,却抓住了一个细节——
记忆里,那个温柔的人,眼角也有一颗朱砂泪痣,与他同款。
少年猛地抬眼,看向银具——裂纹将碎未碎,泪痣若隐若现。
“面具后面,”他声音发颤,“是不是我忘掉的那个人?”
沈无涯不答,只抬手,并指如剑,抵住自己心口——
“面具后面,是凶手,也是遗像;是未亡人,也是守墓人。”
“你要看吗?”
少年剑尖抬起,抵住银具裂纹,声音轻:
“我要看。”
剑尖再进半寸,裂纹蔓延,银具将碎未碎——
男人却忽然向前半步,让剑尖抵住自己喉结,血珠滚落,滴在雪上,像点点梅。
“别用剑,”他声音低哑,“用手。”
落催指尖微颤,终究弃剑,伸手,指腹沿着裂纹,一点点剥开银具——
裂纹扩大,银具脱落,像一场旧雪崩解。
面具之后,是沈无涯的脸,苍白,温柔,眼角一点朱砂泪痣,与他同款。
少年呼吸骤停,指尖停在泪痣上,像被烫到。
男人却低头,在少年眉心落下一吻——
雪上,遗像吻,温柔刀口。
“我回来了,”男人声音低哑,“你呢?”
吻落的一瞬,铜铃碎片再响——
叮。
骨铃第四响,在体内轻轻落下。
落催眼前画面再闪——
——雪夜,他抱着血衣师尊,哭到失声;
——梨树下,他刻字立碑,手指被石锋割得血肉模糊;
——井台边,他亲手把铜铃系进师尊腕间,说“等我”;
——阳光里,他回头,却再看不见那人身影……
画面终止,少年跪雪,眼泪砸在银具碎片,像一场迟到的春雨。
他却仍想不起名字,只记得——
“那个人,把命给了我,我却把他弄丢了。”
沈无涯跪雪,与他相对,指腹擦过他眼泪,声音轻:
“没丢,只是暂时借给天下,现在天下还回来了。”
——
雪化之后,废墟之上,新芽探头,像一场大火后的余烬。
少年与男人跪雪相对,中间隔着两座墓,却隔着一句“等我”。
落催抬手,指腹擦过男人喉结血珠,声音轻:
“我叫什么?”
沈无涯笑,眼底温柔,像接住一场初雪:
“落催,落雪的落,催春的催。”
少年并指,指腹擦过男人眼角泪痣,声音哑:
“你呢?”
男人握住他指尖,按在自己心口,声音低哑,却温柔:
“沈无涯,你的——未亡人。”
雪上坟场,温柔答案。
——
无预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