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无形的阴影自常态的缝隙中渗出,看见与看不见,便成了生与死的界限。而真相,往往藏在最微弱的灵光震颤与最寻常的草木枯荣之间。”
巷口短暂的死寂被打破。两名驿卒迅速用简易的布幔和木架封住了巷子入口,驱散了闻声聚拢过来的好奇路人。林清源则一把拉住陆燃的手臂,将他带到巷子对面一处相对避人耳目的屋檐下,目光紧锁在他脸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你叫陆燃?是西市鱼档陆老头的孙子?刚才那罗盘的反应,你应该也看见了。告诉我,你到底在那乞丐身上,或者这条巷子里,‘看’到了什么?”
陆燃的手臂被林清源攥得有些生疼,他能感觉到对方掌心的温度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修士的灵力波动。周围路人被驱散时投来的异样目光,林清源凝重的神情,以及那面刚刚还在自己面前微微发光的古怪罗盘,都让他明白,自己那“不能说”的秘密,恐怕真的藏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心脏仍在狂跳,但爷爷常说,做人要坦荡,事到临头躲不过。他看着林清源的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林……林大人,我看见的,可能和您看见的不太一样。”
“说。”
“我……从小就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线’。”陆燃斟酌着词句,目光下意识地瞟向巷口那面被封锁的灰墙,“像是发着白光的细丝,到处都是,连在墙上、地上、人身上、花草上……我爷爷说,这可能跟‘灵’有关。刚才,我送鱼路过,用那种‘看’法瞥了一眼巷子,就看见……”他顿了顿,回忆起那灰败蔓延、灵络断裂的景象,仍有些不寒而栗,“就看见巷子上空那些‘线’突然搅在一起,打转。然后,有一点很淡、很让人不舒服的灰气,从那里冒出来,散开。那乞丐身上的‘线’,一碰到那灰气,就……就变暗、变脆,然后一根根断掉了。接着,他就倒了。”
“发光的线?灰气?线断掉?”林清源眉头拧成了疙瘩。陆燃的描述过于模糊,甚至有些怪力乱神,但与他之前探查“失魂症”患者时感受到的那种“生机滞涩、灵性断绝”的感觉,隐隐有某种对应。而且,探灵罗盘的反应做不了假,此子或许真的拥有某种罕见的、能够直观“看”到灵气或生机流转的天赋。
“你说的‘灰气’,是什么样子?具体从哪里冒出来的?现在还在吗?”林清源追问。
“现在……好像散了,很淡了。刚才就是从巷子上空,大概……那里,”陆燃指了指乞丐倒地处上方约一丈高的虚空,“凭空出现的,像是一小团雾,然后化开。颜色是那种……死气沉沉的灰,看着就心里发毛。”
凭空出现?林清源心中一凛。这绝非寻常毒物或邪法残留能做到的。他立刻从怀中取出一枚刻画着净化和显形符文的玉符,注入灵力,玉符散发出柔和的清光,照向陆燃所指的那片区域。清光流转,空气中只有极其微弱的、属于乞丐残留生机的波动,以及那令人不适的“滞涩”阴冷感,并未显形出任何可见的“灰气”。
“你看不到?”陆燃见林清源只是对着空气照了照,并无发现,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林清源看了他一眼,收起玉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而问道:“除了这里,你还‘看’到过类似的‘灰气’吗?在城里其他地方,或者城外?”
陆燃犹豫了一下,想到青螺村外那几株狗尾巴草和空气中飘过的灰痕,点了点头:“昨天,我去城北送货,路过青螺村外面,看到路边几棵草的‘线’颜色不太对,有点发灰,也不怎么动了。还在空气里,隐约看到一丝丝很淡的灰气,往青螺村那边飘。”
青螺村!林清源瞳孔骤缩。这正是他今日准备亲自前往调查的第三个、也是最新发生“失魂症”的村子!而且,按照驿卒刚刚回报,今早又新增一例,村口老槐树也一夜枯死!
时间、地点、症状、陆燃这诡异的“看见”……这一切,绝非巧合!
“你,跟我来。”林清源当机立断,拉着陆燃就往巷外走,“立刻去青螺村!路上,你把你能‘看见’的所有异常,特别是关于那种‘灰气’的,仔细告诉我!”
“啊?可是我的鱼……”陆燃看着还扔在巷口对面的扁担和鱼篓,有些急了。
“鱼我让人给你爷爷送去,钱照付,还会额外补偿。”林清源不容置疑,对一名驿卒吩咐了几句,又牵过自己的马,对陆燃道,“会骑马吗?不会就跟我同乘一匹!”
事已至此,陆燃知道自己别无选择。他看了一眼被驿卒捡起的扁担鱼篓,又看了一眼林清源那匹神骏的白马,一咬牙:“我……我跑得快,能跟上!”
林清源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翻身上马:“跟紧!”
马蹄声再次响起,林清源一马当先,朝着北城门方向疾驰而去。陆燃则将丹田里那点微薄的、连他自己都没太当回事的、从小跟着爷爷胡乱练就的“气”运转起来,撒开双腿,紧紧跟在马后。他长年奔走于市井送货,腿脚本就利落,此刻全力奔跑,速度竟也不慢,勉强能跟上刻意放慢了速度的林清源。
出城向北,官道渐渐变窄,两侧是连绵的稻田和零星的村落。初夏的风带着禾苗的清香,但陆燃和林清源都无心欣赏。
一路上,林清源详细询问了陆燃关于“灵络”和“灰气”的细节,并让他随时注意沿途有无异常。陆燃也渐渐放开了些,一边跑,一边将自己所见尽可能清晰地描述出来。他发现,越是靠近青螺村方向,空气中那种极淡的、令人不适的“灰败”感似乎就越明显,虽然肉眼依旧不可见,但在他那特殊的“视野”里,官道两旁草木的“灵络”,普遍比城内显得暗淡、迟缓一些,偶尔还能“瞥见”一丝几乎细不可察的灰痕飘过。
“这种‘灰气’,似乎能侵蚀生机,让‘灵络’枯萎、断裂。”陆燃喘着气,总结道,“而且,它好像……能飘,能扩散。”
林清源面色铁青。如果陆燃所言非虚,这“灰气”就是一种从未被记载过的、能够直接攻击生灵“灵性”或“生机本源”的诡异存在!其传播方式不明,发作迅捷,后果严重(失魂或死亡),且常规手段难以探测!这比任何已知的瘟疫或邪法都要棘手和恐怖!
“必须立刻查明源头,阻止扩散!”林清源心中警铃大作,恨不得立刻飞到青螺村。
约莫半个时辰后,青螺村在望。这是一个背靠青螺山余脉、百十来户人家的普通山村。然而,还未进村,一股不祥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村口那株据说是建村时种下的、需数人合抱的老槐树,此刻已然彻底枯死。巨大的树冠上不见一片绿叶,只有光秃秃、扭曲的枯枝指向天空,树皮干裂剥落,露出灰败的木质。更诡异的是,粗大的树干上,布满了一道道深浅不一、蜿蜒扭曲的暗灰色纹路,如同丑陋的伤疤,散发着与巷中乞丐尸体额头上相似的、令人心悸的死寂气息。
陆燃只看了一眼,就倒吸一口凉气。在他的“视野”中,这株老槐树原本庞大的、应该与山川地脉隐隐相连的“灵络”网络,此刻已彻底变成了毫无生机的、凝固的深灰色,而且“网络”本身支离破碎,处处是断裂的缺口。那些树干上的灰色纹路,正是“灵络”断裂、枯萎后,在物质层面留下的“烙印”!
“就是这种‘灰’!很浓!”陆燃指着老槐树,声音有些发颤。
林清源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树下,伸手触摸那些灰色纹路。触手冰凉,并无腐蚀性,但其中蕴含的那种“死寂”与“滞涩”感,比在巷中感受到的强烈了十倍不止!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灵力在接触这纹路时,都隐隐有些运转不畅。
“村里情况如何?”林清源对早已在村口等候的多正和两名驿卒问道。
“回主事,又倒下一个,是放牛娃他爹,今早发现的,症状一样。那棵老槐树,是昨晚守夜人发现开始落叶,今早就全枯了,还长了这些怪纹。”多正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此刻满脸惊恐,“村里现在人心惶惶,都说……说是山神发怒,降了灾。”
“带我去看病人,还有,立刻让所有村民暂时不要饮用井水,不要靠近这棵树,都待在自家屋里,没有吩咐不要随意走动。”林清源沉声下令,又对陆燃道,“你跟着我,用你的‘眼睛’,仔细看,有任何异常,立刻告诉我!”
一行人匆匆进村。村中一片死寂,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胆大的村民从门缝里惊恐地张望。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抑。
来到发病的那户人家,简陋的农舍里,一个面色黝黑、身形壮实的汉子直挺挺地躺在土炕上,双目圆睁却空洞无神,对众人的到来毫无反应。旁边,一个妇人搂着同样目光呆滞的放牛娃,哭得撕心裂肺。
陆燃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在这对父子身上,他“看到”的景象比那乞丐更清晰、更触目惊心——他们体内原本应该如溪流般缓缓流转、连接四肢百骸的“灵络”,此刻已变得极其黯淡、稀疏,而且被大片大片的灰败色块“淤塞”、“凝固”,许多地方已经断裂。尤其是那汉子的头部,那里的“灵络”几乎完全被灰败覆盖、搅成一团乱麻。整个人的“生机之火”仿佛被一层厚厚的灰烬覆盖,微弱得随时可能熄灭。
“他们……身上的‘线’,大部分都灰了,断了,尤其是脑袋里,全堵死了。”陆燃低声对林清源说,声音带着不忍。
林清源脸色铁青,上前探查,情况与之前并无二致。他取出几枚清心宁神的符箓,尝试贴在父子二人额头,符箓微微亮起,但很快光芒便黯淡下去,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制、吞噬。效果微乎其微。
“源头……必须找到源头!”林清源咬牙。这“灰气”不仅能侵蚀普通人,似乎对低阶修士的灵力也有一定的克制、侵蚀之效!
“大人!大人!”一名驿卒急匆匆跑进来,“村后山脚下,李寡妇家的菜园子,她家种的菜,还有旁边一小片竹林,也……也全枯了!样子跟村口老槐树很像!”
林清源和陆燃对视一眼,立刻起身。
“走!去后山!”
一行人来到村后。李寡妇的菜园紧挨着青螺山脚一片缓坡,此时园中的青菜、瓜苗已全部蔫黄枯死,叶片上同样出现了淡淡的灰色纹路。旁边那片原本青翠的竹林,也枯黄了大半,竹竿上灰纹隐现。
陆燃站在菜园边,目光顺着那些枯萎植物上残留的、指向山体方向的、断断续续的灰败“灵络”痕迹,望向青螺山。在他的“视野”中,山体本身那庞大的、如同无数发光根须深入大地的“地脉灵络”,在靠近村子这一侧的局部区域,似乎也受到了些许“污染”,灵光的流动变得有些晦暗、迟滞。而污染最集中、灰败气息最浓烈的方向,似乎指向山腰处某个被茂密灌木遮掩的、不易察觉的角落。
“大人,”陆燃指着那个方向,声音有些发干,“我感觉……那边,山腰上,那种‘灰’的气息,好像最浓。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渗’。”
林清源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片寻常的山林灌木,并无特异之处。但他相信陆燃的判断。这少年身上那奇异的能力,是目前追踪这诡异“灰气”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线索。
“上去看看!”林清源拔出腰间佩剑,示意驿卒和乡正带人在下面警戒,自己则带着陆燃,拨开灌木,小心翼翼地向山腰那处可疑的角落攀去。
山路崎岖,灌木丛生。越靠近那处角落,陆燃感受到的灰败、滞涩、阴冷的感觉就越发强烈。他体内的那点微薄气息运转得越来越滞涩,胸口发闷,呼吸都有些困难。林清源显然也感受到了不适,面色凝重,周身灵力流转,形成一层淡淡的护体光晕,将陆燃也笼罩在内,压力才稍减。
拨开最后一片茂密的荆棘,眼前出现了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黑黢黢的山洞入口。洞口不大,被藤蔓和乱石半掩着,若非仔细寻找,极难发现。而此刻,一股比村中任何地方都要浓郁、阴冷的灰败气息,正如同无形的寒风,从洞内缓缓吹拂而出。
洞口边缘的岩石和泥土上,布满了与老槐树、枯死植物上如出一辙的、颜色更深、更加扭曲狰狞的暗灰色纹路!这些纹路仿佛拥有生命,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着周围的岩壁和地面“生长”、“蔓延”。
陆燃只看了一眼洞口,就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在他的“视野”中,这哪里是一个山洞,分明是一个不断向外“流淌”着浓稠如墨汁般的灰败洪流的“伤口”!那洪流自山洞深处涌出,沿着山体灵络的细微缝隙,向着下方的村庄、田野,无声地弥漫、渗透!
“就……就是这里!”陆燃指着洞口,声音因惊惧而变调,“灰气……好多!从里面冒出来的!”
林清源死死盯着那幽深的山洞入口,以及洞口那些触目惊心的灰色纹路。手中的探灵罗盘此刻正疯狂地震颤,指针死死指向洞内,盘面甚至开始浮现出细微的裂痕!
找到了!这诡异的、导致多人失魂死亡、草木枯死的“灰气”源头,就在这个看似普通、实则充满不祥的山洞之中!
然而,洞内有什么?是自然形成的诡异之地,还是人为布置的邪恶巢穴?是某种未知的矿物或地脉异变,还是……更加不可名状的存在?
“你留在这里,不要靠近。”林清源对陆燃沉声道,自己则握紧了长剑,体内灵力催动到极致,在体表形成一层凝实的护体灵光,小心翼翼地向洞口踏出一步。
他必须进去探查清楚。这不仅关乎青螺村,更可能关乎整个碧波城,乃至更广大区域的安危!
然而,就在林清源即将踏入洞口的刹那——
“嗬……嗬嗬……”
一阵低沉、沙哑、仿佛破风箱抽动般的、非人的怪异声响,突兀地从那幽深的洞窟深处,传了出来。
紧接着,洞口边缘那些扭曲的灰色纹路,骤然亮起了极其微弱的、令人心悸的暗灰色光芒!
一股比之前强烈了数倍的、充满死寂与恶意的阴冷气息,如同苏醒的毒蛇,猛地从洞中扑出!
林清源脸色剧变,厉喝道:“退!”
但,已经晚了。
只见洞口那浓稠的灰败气息骤然翻腾,化作数道如有实质的、扭曲的灰色触手,闪电般射出,并非攻击林清源,而是卷向了站在他侧后方、因洞中异响而惊骇失神的——
陆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