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晨光刺破永夜,新生的纪元在废墟上建立。然而,在繁荣的表象之下,那些被光芒掩盖的裂缝,正悄然渗出旧日的阴影。”
碧波城,辰时。
第一缕晨光越过东面的青螺山脊,将金辉洒在这座依山傍水的南方小城。薄雾在穿城而过的浣纱河上缓缓流动,又被早起的船夫用竹篙轻轻点碎。沿河的青石街道两旁,早点铺子次第升起炊烟,油条在滚油中膨胀的滋滋声、豆浆在锅中翻滚的咕嘟声、还有掌柜们带着睡意的吆喝声,交织成这座小城苏醒的序曲。
一切都显得平和、慵懒,与“龙脉复苏”这五个字所象征的翻天覆地,似乎隔着某种微妙的距离。
五年前,那道贯通天地的光柱自祝融峰顶升起,光耀神州,涤荡污秽。自那以后,天地灵气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升、丰沛。对于碧波城这样的边陲小城而言,最直观的变化,不过是城郊那片枯槁了数十年的“老药田”,这两年竟重新冒出了稀稀拉拉的、带着微弱灵气的“月光草”;城里那几个原本只会几手粗浅拳脚、靠走镖护院为生的武师,不知怎的忽然开了窍,竟能引动些微灵气淬体,力气大了不少,一跃成了城中体面人物,开的武馆也收了不少慕名而来的半大少年。
更显著的变化,是在城东新立起的那座三层石楼。楼不高,却用料扎实,飞檐斗拱,气象庄严。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护龙盟碧波城行驿”。自三年前挂牌以来,这里便成了碧波城与外界那个庞大、神秘、普通人难以想象的“护龙盟”世界,唯一的、也是最近的连接点。偶尔有身着制式青衣、腰佩令牌的修士进出,神色匆匆,目不斜视,与城中闲散的市井气息格格不入。城民们对行驿既敬畏,又疏远,只知那是“了不得的大人物们”待的地方,与自家柴米油盐的日子没多大干系。
此刻,行驿三楼临河的窗前,站着一名身着月白长衫、面容清俊、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叫林清源,是这碧波城行驿的主事,师承江南某个小有名气的修真门派,三年前被选派至此。他并未看窗外渐渐喧嚣的街市,而是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目光落在桌案上一份墨迹未干的卷宗上。
卷宗记录的是过去半个月,发生在碧波城辖下三个村庄的“失魂症”。
第一个是城西三十里外的“小溪村”,七日前,村中老猎户赵四上山后归来,便目光呆滞,不言不语,对妻儿的呼唤毫无反应,如同失了魂。村中郎中说不出所以然。
第二个是城南二十里的“稻香村”,五日前,两名在河边浣衣的妇人同时发病,症状与赵四如出一辙。
第三个,就在昨日,城北十五里“青螺村”的一个放牛娃。
短短半月,三起,四个病人。症状完全一致:无外伤,无中毒迹象,呼吸心跳如常,但意识全无,对外界刺激毫无反应,如同活着的木偶。更诡异的是,林清源亲自探查过最早发病的赵四,以其筑基中期的灵觉,竟在患者体内察觉不到任何邪气、毒质或魂魄受损的明显痕迹,只有一种极其微弱的、令人极不舒服的“滞涩”感,仿佛病人的生机运转被某种无形的东西“卡”住了。
这绝非寻常病症,也非已知的邪法所为。林清源将情况上报了州城行辕,但尚未得到明确回复。他心中隐隐不安,这种未知的、悄无声息夺取人心智的手段,让他想起了盟内卷宗中偶尔提及的、关于北方边境一些模糊传闻……
“林主事!”一名驿卒匆匆上楼,在门外禀报,“青螺村又送来消息,那放牛娃的爹,今早也……也那样了!而且,村口那棵老槐树,一夜之间叶子全枯了,树身上还出现了奇怪的灰色纹路!”
林清源霍然转身:“备马!我亲自去青螺村看看!另外,加派人手,去另外两个村子再仔细探查,尤其注意有无草木异常、牲畜萎靡等情况!”
“是!”
几乎是同一时间,碧波城西市,一条僻静的后巷深处。
“陆家阿婆,今天的鱼新鲜,给您留了条最肥的鲈鱼!”一个带着斗笠、身材精瘦的少年,笑着将一条用草绳穿好的鱼递给一位颤巍巍的老妇人,顺手接过几枚铜钱。
“阿燃有心了,总记挂着我这老婆子。”老妇人笑眯眯地接过。
少年名叫陆燃,今年十八,是这西市鱼档“陆记”的伙计,也是掌柜陆老头的独孙。他皮肤因常年风吹日晒呈健康的小麦色,眉眼清朗,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勃勃生气。他动作麻利地收拾着鱼档,刮鳞去内脏,清水冲洗,又将几条活鱼换到干净的水盆里。晨光落在他沾着水珠的手臂上,勾勒出流畅而柔韧的肌肉线条。
任谁看去,这都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为生计忙碌的市井少年。唯有极细心的人才会发现,陆燃那双总是带笑的、清澈的眼睛,在偶尔望向某个方向、或注视某件物品太久时,瞳孔深处会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空茫,仿佛他的视线穿透了物质的表象,落在了某种常人无法窥见的东西上。
比如现在,他一边招呼着买鱼的熟客,一边“看”着巷子口那面斑驳的灰墙。在常人眼中,那只是一面老旧、爬着些苔藓的墙。但在陆燃的“视野”里,那面墙上,缠绕着无数缕极其细微、如同蛛丝般、散发着柔和白光的“丝线”。这些“丝线”并非静止,而是在缓慢地、有规律地“流动”着,彼此交织,构成一副复杂而充满生机的网络,延伸向四面八方,连接着巷子里的石板、水沟、甚至行人。陆燃知道,这些“丝线”,是老张头某次喝醉后,拍着他肩膀说的“天地灵脉的细微支流”,他称之为“灵络”。天地万物,只要蕴有一丝生机,便与这“灵络”之网有着若有若无的联系。
这是他从小就能“看见”的东西。起初他以为人人都能看见,直到五岁那年,他指着母亲身上“特别亮”的几缕“线”说好看,把母亲吓得脸色发白,以为他中了邪。后来爷爷陆老头,一个沉默寡言的老鳏夫,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摸着他的头说:“娃啊,这东西,自己知道就行,别跟人说。”从此,陆燃学会了沉默,将这份奇特的“视野”当作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然而,最近几天,陆燃的“秘密视野”里,出现了一些让他不安的东西。
就在昨天,他送货去城北,路过青螺村附近时,偶然“瞥”见路旁几株狗尾巴草的“灵络”,不再是纯净柔和的白色,而是染上了一种极淡的、令人极不舒服的灰败色泽,而且“流动”变得极其迟缓,近乎凝固。更让他心悸的是,他在空气中,隐约“看到”了几缕几乎淡不可察、如同烟尘般的灰色痕迹,正随风缓缓飘向青螺村的方向。这些“灰痕”所过之处,那些草木的“灵络”便会染上一丝灰败。
陆燃不知道那是什么,但那灰败与迟滞的感觉,让他本能地感到排斥与一丝……恐惧。联想到最近城里隐约流传的、关于附近村子有人“中了邪”的闲话,他心中蒙上了一层阴影。
“阿燃,发什么呆?快把这几条鱼给东街醉仙楼送去,王掌柜急着要!”爷爷陆老头的声音从里间传来,打断了陆燃的思绪。
“哎,就来!”陆燃甩甩头,将那份不安暂时压下,麻利地装好鱼,挑起扁担,脚步轻快地汇入了西市逐渐拥挤的人流。
当他挑着担子,穿过两条街,即将拐进东街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醉仙楼斜对面那条平时少有人走的窄巷里,空气似乎扭曲了一下。
不,不是似乎。在他的“灵络”视野中,那巷子上空,数缕原本平缓流动的“灵络”,此刻正诡异地旋转、纠结,形成一个微小的、不稳定的漩涡。而在那漩涡中心,一点比在青螺村外所见清晰了不知多少倍的、令人触目惊心的灰败痕迹,正在缓缓扩散、加深,仿佛一滴浓墨滴入清水。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随着那“灰痕”扩散,他“看到”巷子深处,一个原本倚在墙根打盹的乞丐身上,那代表生命活力的、原本就较为微弱的“灵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灰败侵蚀、然后……寸寸断裂、消散!
乞丐的身体微微抽搐了一下,随即软倒,再无动静。
陆燃的脚步僵在原地,扁担上的鱼篓晃了晃。他死死盯着那条幽深的窄巷,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那不是病。那是一种……“吞噬”?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东街的喧嚣。数匹骏马疾驰而来,当先一匹白马之上,正是身着月白长衫、面色凝重的林清源。他身后跟着几名驿卒,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行人纷纷避让。
林清源的目标显然是出城,前往青螺村。他的马队速度极快,转眼就要掠过醉仙楼。
陆燃看着那队人马,又看向那条死寂的窄巷,脑海中两个念头疯狂交战:装作没看见,继续送鱼?还是……
就在林清源的马头即将越过巷口的刹那,陆燃不知哪来的勇气,猛地将肩上的扁担和鱼篓往地上一放,冲着马队方向,用尽力气大喊了一声:
“大人!那条巷子!里面的人……好像不行了!”
喊声在嘈杂的街市上并不算太响亮,但足够清晰。林清源猛地勒住缰绳,白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他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了站在路边、指着窄巷、脸色有些发白的少年。
几乎没有犹豫,林清源调转马头,挥手示意身后驿卒。两名驿卒立刻下马,按刀冲向窄巷。林清源自己也翻身下马,快步走来,目光在陆燃脸上停留一瞬,带着审视:“你看见什么了?”
陆燃咽了口唾沫,指着巷子:“我……我刚才路过,看见里面有个乞丐,突然倒了,好像……没气儿了。”他隐瞒了“看见”的部分。
林清源眼神一凝,不再多问,大步走向巷口。两名先进入的驿卒已蹲在乞丐身边探查,抬头对林清源摇了摇头,低声道:“主事,没气了,身上无伤,但……体表有点凉得不正常,而且,”他指了指乞丐的额头,“这里有道很淡的灰色印子,正在消褪。”
林清源蹲下身,仔细查看,眉头越皱越紧。这症状,与之前那几个“失魂症”患者初期倒下时,上报的描述几乎一样!只是这个乞丐没能撑到“失魂”,直接死了。而且,死亡地点就在城里!
他站起身,环顾这条僻静的窄巷。巷子不长,尽头是死胡同,两侧是高墙。看起来并无异常。但他身为修士的灵觉,却隐隐感到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令人极为不适的阴冷与“滞涩”感,与他在赵四身上感受到的类似,但更稀薄,正在快速消散。
“立刻封锁这条巷子,不许任何人靠近。”林清源沉声下令,然后转身,看向还站在原地、有些无措的陆燃,“你,叫什么名字?是做什么的?刚才,除了看到他倒下,还注意到什么特别的情况吗?比如,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或者……不寻常的光、雾之类的东西?”
陆燃的心跳更快了。可疑的人?没有。不寻常的光或雾?他“看”到的那些灰痕和灵络异动,算吗?他张了张嘴,在说出实情和继续隐瞒之间挣扎。爷爷的告诫在耳边回响,但眼前这位“护龙盟”的大人,似乎真的在追查此事,而且巷子里刚刚死了人……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林清源腰间悬挂的一面巴掌大小、刻着简易符文的白玉罗盘,忽然毫无征兆地,微微震颤了一下,盘面上指针轻轻偏向陆燃所在的方向,闪烁起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淡金色光芒。
林清源猛地低头看向罗盘,又霍然抬头,目光如电,再次射向陆燃,这次的眼神,充满了惊疑与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面“探灵罗盘”是盟内配发给各地行驿,用于侦测异常灵气波动、妖魔邪气、或身怀特殊天赋、高浓度灵气者的法器。指针指向此子,且有淡金反应……这绝非普通人!淡金色,在盟内记载中,往往与某些极其古老、罕见的感知类天赋相关!
“你……”林清源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你到底看见了什么?如实告诉我。此事,关乎人命,也关乎这座城的安危。”
陆燃看着林清源手中那微微发光的罗盘,又对上对方那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目光,知道自己的“秘密”,恐怕瞒不住了。
五年平静的市井生活,似乎在这一天,被巷中悄然蔓延的死亡阴影,与眼前这位“护龙盟”修士手中震颤的罗盘,彻底打破了。
九寰新纪的暗涌,已然触及了这座南方小城。而陆燃的命运轨迹,也从这条弥漫着鱼腥味与未知恐惧的窄巷口,开始悄然偏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