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录制重新开始。后半程，林久久感觉更累了，不仅是身体，还有精神。这种持续性的、高强度的“表演”观看和反应，消耗很大。当终于听到导演喊“收工”的时候，她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脱掉那件印着logo的T恤，交还回去，然后排队领取今天的报酬。拿到钱，她仔细数了数，放进钱包里。比一般群演多几十块，但站了、坐了近十个小时，其实性价比也不算高。

随着人流走出体育馆，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晚风吹来，带着凉意，吹散了一些场馆内闷热嘈杂的气息。她站在台阶上，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和璀璨的城市灯火，有些怔忪。

今天，她离他们很近，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近。坐在台下，看着他们在舞台上发光。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觉得距离被拉近了，反而觉得更远了。那种光芒太耀眼，太不真实，把她牢牢地隔绝在外。

她想起自己手机里那些模糊的照片，那些遥远的侧影和背影。那些影像虽然不清晰，却似乎比今天在舞台上看到的、无比清晰的他们，更真实一些。至少，那些瞬间里的他们，没有这么完美的妆容，没有这么标准的笑容，没有这么强烈的、被制造出来的光芒。他们可能疲惫，可能专注，可能只是匆匆走过，带着一种属于“人”的、真实的质地。

而今天舞台上的他们，更像一个符号，一个商品，一个被无数人热爱和消费的幻梦。

林久久摇了摇头，把这些纷乱的思绪甩开。想这些有什么用呢？无论哪个他们，都和她没有关系。她的生活，还在原地。今天赚到了一笔还算不错的钱，仅此而已。

她走下台阶，朝着公交车站走去。脚步有些沉重。

回到出租屋，已经是深夜。她累得连泡面的力气都没有，只喝了几口冷水，就草草洗漱躺下了。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眼前反复晃动着体育馆里炫目的灯光，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还有舞台上那几个模糊又清晰的身影。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刚开始跑群演的时候，有一次在一个古装剧剧组，扮演一个被主角救下的路人村姑。那场戏很简单，她倒在地上，主角骑马经过，下马扶起她，问她有没有事，她说一句“多谢公子”，然后主角上马离开。就这么一个几秒钟的镜头，她却因为紧张，NG了好几次。那个扮演主角的、当时还算不上很红的年轻演员，并没有不耐烦，反而在她又一次失误后，温和地对她说：“别紧张，你就当我是路过帮你一把的普通人，自然点就行。”

那句话，和他当时平静的眼神，她记了很久。后来那个演员红了，成了炙手可热的明星。她再也没有在片场近距离见过他，只是在电视和网络上看到他越来越耀眼。但她始终记得那个瞬间，那个还没有被巨大光芒包裹的、温和的普通人。

今天在舞台上看到的刘耀文，和他身后的队友们，是不是也曾有过那样的瞬间？在无人注视的角落，在汗水浸透的训练服里，在一次次枯燥的重复中，他们也只是努力着的普通人？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又被现实的疲惫淹没。普通与否，都改变不了他们已是星辰，而她仍是尘埃的事实。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睡吧，明天还有新的通告。不管多么遥远，那光芒终究是存在的。而她，还要继续在自己的轨道上，挣扎着前行。哪怕只是为了，在偶尔抬头的时候，能看到那一点亮光，知道这世界并非全然灰暗。

窗外，夜还很长。城市在睡梦中均匀地呼吸。林久久闭上眼睛，终于沉入了不安稳的睡眠。梦里，好像有光，但很远，怎么也追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