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风卷着梧桐叶的碎屑,扑在青石板路上,也扑在蹲在巷子口玩泥巴的两个小人儿身上。
王钰柔捏着手里的泥巴,把它团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小鸭子,抬眼看向身边比自己矮半个头的男孩,声音脆生生的:“蔡铭屿,你看我捏的小鸭,像不像你家那只?”
蔡铭屿正蹲在地上扒拉着蚂蚁洞,闻言抬起头,额头上沾着一点泥渍,黑葡萄似的眼睛盯着那只泥巴小鸭看了半天,才认真点头:“像。不过没有我家鸭子好看。”
王钰柔“哼”了一声,伸手推了他脑袋一下:“就你嘴贫。”她比蔡铭屿大一岁,总爱摆出姐姐的架子,明明自己也还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不点。
他们住的这条老巷,是整个县城最有烟火气的地方。蔡铭屿的姐姐蔡铭雅是王钰柔的同班同学,两人关系好得能穿一条裙子,王钰柔便天天往蔡家跑,一来二去,就跟这个黏人的小不点混熟了。
蔡铭屿黏人是真的黏人。王钰柔上学,他就扒着门框眼巴巴地送;王钰柔放学,他就蹲在巷子口第一个等;王钰柔跳皮筋,他就蹲在旁边捡皮筋,嘴里还念念有词:“钰柔姐姐最厉害,钰柔姐姐跳得最高。”
巷子里的大人总爱逗他。某个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一群乘凉的老头老太太围坐在槐树下,看着蔡铭屿跟在王钰柔身后跑,有人笑着喊:“小铭屿,你老跟着钰柔做什么呀?”
蔡铭屿停下脚步,小脸蛋涨得通红,却梗着脖子,大声喊出一句让所有人都哄笑起来的话:“我要娶钰柔姐姐!等我长大了,就娶她当媳妇!”
王钰柔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手里的毽子都掉在了地上。她羞得去追打蔡铭屿,嘴里喊着“你胡说八道什么”,心里却像揣了一颗甜滋滋的糖,连跑带跳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蔡铭屿跑着躲着,笑声清脆得像风铃。他跑远了,还回头冲王钰柔喊:“我说的是真的!我长大一定娶你!”
那句话,被风吹着,落进了老巷的每一个角落,也落进了王钰柔的心里,生根发芽。
后来,小学毕业,王钰柔升了初中,蔡铭屿还在小学。两人同校不同年级,见面的次数渐渐少了。王钰柔的书包里多了厚厚的习题册,蔡铭屿的身影也渐渐从她的放学路上消失。偶尔在校园里碰见,他长高了一些,不再是那个跟在她身后的小不点,见了她,会腼腆地喊一声“钰柔姐姐”,然后就红着脸跑开。
王钰柔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棵小芽,悄悄抽出了新的枝桠。
晚风卷着操场边的梧桐叶,轻轻擦过王钰柔的发梢。她攥着手里那支还带着余温的铅笔,指尖微微发颤,目光黏在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上——白色校服衬衫的衣角被风掀起,露出一截清瘦的腰线。
心里那棵不知何时埋下的小芽,像是被这阵温柔的晚风拂过,“咔嗒”一声,悄悄抽出了新的枝桠。嫩绿的、带着绒毛的小叶片,怯生生地舒展开来,在她的胸腔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甜丝丝的痒。
她忽然想起课间时,他弯腰帮她捡掉落的笔记本,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那时候,小芽还只是蜷缩着的、小小的一团。
而现在,它正迎着风,一点点,往上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