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高窗的彩绘玻璃,在寝宫深色的地毯上投下斑斓却冰冷的光块。奥薇拉赤足站在窗前,身上只披着一件银线绣暗纹的晨袍,深紫色的长发流泻肩头。她没在看花园里精心修剪的玫瑰,也没在看远处塔楼尖顶盘旋的晨鸟。她的目光有些空茫,落在虚无的某处,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袍子光滑的镶边。
又一天。
她转身,走回梳妆台前坐下。珍珠母贝的台面冰凉。她的目光落在面前那面被暗红色丝绸覆盖的镜子上,停顿片刻,然后,像是完成某种日课,又或是某种连她自己都未必完全明了的、对“角色”的执着,她伸出手,轻轻掀开了丝绸的一角,只露出下方幽暗如深潭的镜面。
“魔镜,魔镜,告诉我,”她的声音不高,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哑,和一丝难以察觉的、例行公事般的厌倦,“谁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人?”
镜面深处,光华流转,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古井。那低沉悦耳、带着奇异回响的男声几乎是立刻在她脑海中响起,饱含着与往日毫无二致的、浓烈到近乎粘稠的痴迷:
【当然是你,我的女王。您的美丽是亘古星辰的叹息,是深渊之火的凝华,是这尘世间一切光华徒劳效仿却永不可及的原初。您的光辉足以令日月羞惭,令百花失色……】
华丽的辞藻如同没有尽头的丝绸,层层叠叠地涌来。奥薇拉面无表情地听着,暗紫色的眼眸里连一丝波澜都未兴起。
又是这样。
日复一日,答案永远是她。
她闭上眼,纤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心底那点被系统强行塞入的“剧情任务”带来的烦躁,如同水底的暗礁,在这个平静的清晨再次浮起。
按照那个该死的、逻辑崩坏的“童话”,毒王后嫉妒白雪公主的美貌,日日追问魔镜,直到白雪成年,魔镜的回答改变,这才点燃了王后的杀心,推动后续的一切。
可现在呢?
镜子里的这位“魔镜先生”,显然对他的“女王”有着远超工具范畴的病态迷恋。他的世界里,根本容不下第二个“最美”。别说白雪公主,就算是传说中的爱与美之神亲临,在这面镜子的“审美”里,恐怕也只能沦为奥薇拉的陪衬。
这让她怎么“入戏”?怎么顺理成章地“因为嫉妒”而对白雪下手?
难道要她对着镜子怒吼“你为什么不按剧本说”?或者,自己给自己找个莫须有的“白雪好像变美了”的借口,然后硬生生把剧情掰过去?
荒谬。
她无声地吸了口气,压下那点无名的烦躁。或许,从一开始就不该指望这面明显“故障”且自我意识过剩的镜子,能给出符合“童话逻辑”的答案。
镜中的声音还在滔滔不绝地赞美,言辞越来越华丽,也越来越……偏执。奥薇拉甚至能从中听出一种隐含的渴望——渴望将她拉入那永恒的镜中世界,永远独占这份他口中“无与伦比”的美丽。
她不耐地蹙了蹙眉,正要抬手将丝绸重新盖上,打断这无休止的恭维。
就在这时,魔镜的声音微微一顿,那华丽的语调里,似乎渗入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冰冷的、属于纯粹“信息”的质感。
【……我尊贵无双的女王,您似乎在为何事烦恼?是因为那个……微不足道的‘公主’吗?】
奥薇拉指尖微顿。
【请不必为此耗费心神。】魔镜的声音重新变得温柔,却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那个孩子,从出生起,便是一个错误,一个先王后维奥莱特在恐惧中制造的可悲谎言。】
【他的母亲,那位以温婉懦弱著称的先王后,比任何人都了解您的丈夫——里昂国王,对血脉、对王位传承那深入骨髓的偏执与掌控欲。她亲眼目睹过国王如何对待那些可能威胁到他绝对权威的旁系亲属。当她发现自己诞下的是个王子,而非能远离权力漩涡的公主时,恐惧吞噬了她。】
【于是,一个荒诞的决定诞生了。从襁褓开始,这个男孩便被当成女孩抚养。华丽的裙装,精心的礼仪教导,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构建一个无害的‘公主’假象。先王后天真地以为,只要王国上下都认为‘白雪’是位公主,只要这个孩子表现得足够温顺、远离权柄,国王或许就会网开一面,让他平安长大,哪怕是以一种扭曲的方式。】
魔镜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仿佛在嘲笑那位早已逝去王后的天真与愚蠢。
【所以,我亲爱的女王,】他的语调重新变得轻柔,如同情人间的低语,却字字冰冷,【您完全无需为‘嫉妒美貌’这种无聊的理由困扰。在这个王宫里,在那个男人心中,这个‘白雪公主’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需要被抹去的错误。您若动手,不过是替他完成一件他或许早已想做、却因种种顾忌而未做的事情。他会默许的,甚至……会感激您这把锋利又美丽的刀。】
信息如同冰水,猝不及防地浇下。
奥薇拉静静坐着,暗紫色的眼眸凝视着镜中自己模糊的倒影,也仿佛穿透镜面,看到了那背后无形的、充满算计的“目光”。
原来如此。
国王知道白雪的真实性别。那么,他对自己这位“新王后”的迷恋与纵容,除了美貌,是否也包含着……对她可能拥有的“非人”力量的期待?期待她能“处理”掉这个他碍于身份不能亲自处理的“错误”?甚至,期待她能带来更永恒的东西,比如……长生?
把她当成一把好用的刀?
一丝极淡的、冰冷而尖锐的笑意,缓缓在奥薇拉蔷薇色的唇角绽开。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她的眼眸显得更加幽深莫测。
有意思。
棋盘上的棋子,都想把对方当刀使。
她轻轻将丝绸重新覆盖在镜子上,隔绝了那仿佛能窥探人心的幽光。
……
接下来的几天,国王里昂明显察觉到了他小玫瑰的低落。
那种娇慵的、带着点任性的鲜活似乎蒙上了一层阴翳。她依然美丽,但对着他时,笑容淡了许多,有时甚至会在他靠近时,几不可察地别开脸。他送来的稀世珠宝,她只是懒懒瞥一眼便让侍女收好;他特意吩咐御厨准备的、据说来自遥远东方的珍馐,她也只是动了几筷便放下。
“我的王后,是什么让你不开心?”里昂将她揽在怀中,试图用亲吻和温存驱散那层看不见的隔阂。他的灰蓝色眼眸里是真切的担忧,以及一丝被冷落的不悦。
奥薇拉靠在他胸前,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他披风上的金线流苏,声音闷闷的:“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宫殿,有时候……闷得很。”
里昂皱眉,环视这间他已命人按照最奢华标准布置的寝宫:“哪里不满意?我立刻让人改。”
“不是宫殿的问题。”奥薇拉轻轻推开他,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望着外面,“是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胡思乱想。”
她没明说,但那姿态里的疏离和隐隐的怨气,却让里昂的心微微沉了下去。他走上前,从背后拥住她,将下巴搁在她冰凉的发顶:“是我最近忙于政务,冷落你了?等我处理完这几件棘手的事……”
“陛下日理万机,我怎敢埋怨。”奥薇拉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
里昂沉默了一下,忽然松开她,走回桌边,取下自己头上那顶象征无上权柄的黄金王冠。王冠镶嵌着硕大的宝石,在阳光下折射着冰冷威严的光。他走回来,将沉甸甸的王冠轻轻放在奥薇拉手中。
“若是无聊,这个给你玩。”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纵容,“或者,你想去宝库看看?里面还有些有趣的东西。”
奥薇拉低头看着手中冰冷沉重的王冠,指尖拂过上面冰冷的宝石棱角。权力?财富?这些或许能让凡人疯狂,但对此刻的她而言,不过是些无趣的装饰。她想要的,是更实质的“进展”,是打破这令人不耐的僵局。
她将王冠随手放在旁边的矮几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陛下说笑了。”她转过身,暗紫色的眼眸终于看向他,里面却没什么温度,“我累了,想休息。”
里昂看着她毫不留恋地走向那张巨大的卧床,灰蓝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阴霾,以及更深的、被挑起的征服欲与……某种冰冷的计量。他的小玫瑰,似乎比他想象的,更难取悦,也更有……脾气。
接连几天,奥薇拉的情绪都未见好转。直到一日傍晚,里昂来到她的寝宫,神色间带着一丝罕见的沉重。
“北境有些不开眼的家伙,需要我去亲自‘安抚’一下。”他握住奥薇拉的手,指尖摩挲着她冰凉的肌肤,“我会离开一段时间,我的王后。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他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眸紧紧锁住她,“宫里的一切,都由你做主。”
奥薇拉任由他握着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
里昂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那点因离别而生的柔软又被一丝无奈取代。他叹了口气,转头看向一直如同影子般静立在角落的白雪,语气恢复了国王的威严与淡漠:“白雪,我离开期间,你务必寸步不离,好好服侍你的母后。她若少了一根头发,我唯你是问。”
白雪垂着头,深琥珀色的眼眸被睫毛遮盖,只能看到他紧抿的、淡粉色的唇。他屈膝行礼,裙摆在地上铺开完美的弧度,声音平稳无波:“是,父王。女儿……遵命。”
里昂似乎还想对奥薇拉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带着承诺意味的吻。
“等我回来,我的玫瑰。”
奥薇拉没有回应,甚至在他吻下来时,眼睫都未曾颤动。
里昂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披风划开一道利落的弧线,大步离开了寝宫。沉重的房门在他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渐起的暮色和远行的喧嚣。
寝宫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奥薇拉依旧站在原地,几秒后,她才缓缓抬起手,用指尖轻轻蹭了蹭刚才被亲吻的额头。然后,她转过身,暗紫色的眼眸,如同终于锁定猎物的夜行动物,清晰地、毫无掩饰地,落在了依旧保持着行礼姿势、低垂着头的“白雪公主”身上。
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后的、冰冷的审视,以及一丝……终于可以开始“游戏”的、近乎愉悦的兴味。
国王走了。
障碍,暂时移开了。
那么,她这把“刀”,也该按照自己的心意,好好“打磨”一下眼前这件,所有人都希望她处理的“错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