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殿沉在永恒的幽蓝里。夜明珠的光是冷的,透过水晶壁折射进来,落在水面,碎成一片片晃动的银鳞。空气里只有水缓缓流动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还有那股无处不在的、属于乌苏拉的冷冽气息——深海、盐、古老魔力,混合着一丝极淡的、新获得的海洋权柄的威压。
爱丽儿就是在这片绝对的寂静中滑进来的。像一尾真正属于黑暗的鱼,悄无声息地穿透了水幕屏障。她身上那层近乎透明的银纱,沾了水,紧紧贴着皮肤,勾勒出起伏的轮廓。火红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着,发梢还凝着细小水珠,随着她的动作,悄无声息地滚落,没入下方更暗的水中。赤足踩在冰凉光滑的珍珠母贝地面上,没有声音,只留下一串转瞬即逝的湿痕。
她没有看王座,径直走向宫殿中央那片最开阔的水池。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穹顶幽暗的光。然后,她踏入水中。
水波微漾。修长的双腿在触及水面的瞬间,仿佛融化的月光,泛起一层珍珠白的微光,随即化作那条鲜艳夺目、如火焰又如珊瑚的红尾。鳞片紧密,在水中闪烁着健康的光泽,尾鳍宽大而柔软,轻轻一摆,便推着她无声而迅捷地潜向深处,又轻盈地折返,朝着王座的方向而来。
乌苏拉依旧半倚在黑曜石王座上,一条触腕慵懒地搭在扶手边,尖端浸在水池里,无意识地轻轻晃动。她闭着眼,似乎在假寐,又似乎在感知着通过三叉戟传来的、遥远海域的脉动。暗紫色的长发披散,几缕滑落肩头,与身下盘踞的、覆盖着细密同色鳞片的触腕几乎融为一体。那些新生的、极细微的蔚蓝色纹路,在她苍白的肌肤和暗紫的鳞片上蜿蜒,如同活着的血管,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明灭。
爱丽儿停在了王座前。她没有浮出水面,只是悬停在水中,微微仰着头,碧蓝的眼眸透过晃动的波光,凝视着上方那个静谧的身影。水波将她的视线切割得有些模糊,却让那身影更添了几分不真实的、神祇般的遥远与威严。
她看了很久。目光描摹着乌苏拉苍白的下颌线条,挺直的鼻梁,闭合的眼睑上那长而密的、同样泛着暗紫色泽的睫毛。视线往下,是那截浸在水中的、属于人类形态的、纤细脆弱的足踝,肤色是久不见光的冷白,与周围暗紫色的触腕形成鲜明对比,却又诡异地和谐。
然后,她动了。
不是游近,而是像一株被水流带动的水草,缓慢地、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摇曳着靠近。鲜红的鱼尾轻柔地摆动着,带起细微的水流,拂过乌苏拉浸在水中的足踝和触腕末端。
冰凉的鳞片擦过同样冰凉的肌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不是寒冷,而是一种更奇异的、仿佛有微弱电流窜过的触感。
乌苏拉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并未睁开。
爱丽儿似乎受到了无声的鼓励,或者,是被内心那股灼烧的、无法宣泄的情绪驱使。她的动作变得更大胆了些。鱼尾不再只是轻轻拂过,而是缓缓地、试探性地,缠绕了上去。
先是那截苍白的足踝。火红的尾鳍如同最柔软的丝绸,又带着水生生物特有的柔韧力道,一圈,再一圈,松松地环住。鳞片光滑微凉,紧贴的触感清晰无比。她能感觉到对方足踝处细微的脉搏跳动,和自己尾鳍上敏锐的神经感知相互交叠。
然后,是那条随意搭着的触腕。暗紫色的,覆盖着更加细密坚韧的鳞片,触感比人类的皮肤更凉,也更……结实。她的鱼尾中段,更加有力部分,也轻柔地贴附上去,以一种近乎拥抱的姿势,将触腕的一部分拢入自己的缠绕之中。
两种截然不同的“肢体”,一种源自深海女巫的黑暗魔力与异化,一种是人鱼王族天赋的自然与美丽,在这一刻,在这片幽闭的水域里,以一种超越语言的方式,紧密地贴合在一起。
水波因为她们的动作而荡漾开来,轻轻拍打着王座的基石和周围的珍珠母贝装饰,发出极其细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哗啦声。
爱丽儿将脸颊也轻轻贴在了乌苏拉那条触腕上。冰冷的鳞片贴着温热的肌肤。她闭上眼睛,长长的红色睫毛在水的浮力下微微颤动。她能闻到更浓郁的、属于乌苏拉的气息,冰冷、深邃,带着海洋最底层的秘密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新生的蔚蓝权柄的威严。这气息让她有些眩晕,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搏动。
她没有说话。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而多余。她只是用这种最原始、最亲密又最僭越的接触,传递着她心中翻涌的一切——劫后余生的茫然,被利用与操纵的怨怼,无法恨她的无力,以及那更深沉的、如同海沟般无法见底的、混合着敬畏、痴迷、与一种绝望占有欲的复杂情感。
乌苏拉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紫黑色的眼眸在幽暗的光线下,如同两颗沉淀了亘古星辰的深海黑珍珠,没有惊讶,没有恼怒,只有一片沉静的、仿佛早已预料到一切的深邃。她的目光垂下,落在缠绕着自己足踝和触腕的那抹鲜红上,又顺着那美丽的鱼尾曲线,移到爱丽儿紧闭双眼、将脸颊贴靠在自己腕上的侧脸。
她也没有动,没有挣脱那缠绕。只是任由那冰凉与温热交织的触感,通过紧密接触的部位,传递过来。
时间仿佛在这片水域中凝滞了。只有水波还在以她们为中心,极其缓慢地扩散、回荡。
过了许久,也许只是片刻,乌苏拉那条被缠绕的触腕,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挣脱,而是……一种回应。
腕身微微调整了角度,让爱丽儿的缠绕更舒适些。覆着细鳞的腕侧,轻轻蹭过爱丽儿鱼尾最柔软敏感的腹鳍部位。
爱丽儿浑身猛地一颤,如同被微弱的电流击中。她倏然睁开了眼睛,碧蓝的眸子里瞬间盈满了水光,倒映着上方乌苏拉平静无波的脸。
四目相对。
一个深如渊狱,冷静俯瞰。
一个漾满波涛,情绪汹涌。
依旧无言。
但某种无声的交流,却在这紧密的缠绕与短暂的对视中,完成了。
乌苏拉再次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细微的调整只是无意识之举。
爱丽儿却仿佛得到了某种模糊的、难以言喻的许可或安抚。她眼中激烈的波涛稍稍平复,但那份缠绕的力道,却并未松开,反而更紧了一些。她将脸重新埋回那冰凉的触腕,这一次,姿态里少了几分试探的紧张,多了些许近乎依赖的疲惫。
她就这样静静地缠绕着她,悬浮在水中。
像一株终于找到依附的深海藤蔓,像一条自愿投入网中的鱼。
幽暗的宫殿,冰冷的水,交缠的不同族类的肢体,无声涌动的情感。
构成了一幅诡秘、静谧,又充满了无形张力的画面。
在这深海的宫殿里,没有阳光下的誓言,没有陆地上的礼法。
只有最原始的靠近,与最复杂的沉默。
而掌控一切的女王,默许了这沉默的靠近,如同默许了海洋中所有暗流的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