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神三叉戟在王国圣殿中央，依旧散发着略显黯淡却已趋于稳定的蔚蓝光辉。裂痕犹在，但不再有崩溃之虞。人鱼王坐在一旁的辅助王座上，面容威严，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空白与顺从。真正的海洋意志，那冰冷、强大、带着黑暗与权柄混合气息的“注视”，偶尔会透过三叉戟，无声地扫过殿堂。

陆地上，埃里克王子奇迹般地从一场“失败的深海探索事故”中“侥幸生还”，回到了他的王国。他的气质变了，少了几分浮躁的狂热，多了几分沉郁的、仿佛经历过真正深渊洗礼后的冷硬。他以铁腕处理了邻国公主及其背后势力的阴谋，迅速稳住了王权。他不再提及“深渊研究”，却开始大力推动与海洋的“和平交流”与“有限度的资源合作”。

和平的契机，是一桩前所未有的联姻。

人鱼王国在人鱼王的“主导”下，与人类埃里克王子的国度，达成了和解与盟约。而联姻的纽带，是失而复得、重获新生的爱丽儿公主。

她回来了。

不是从陆地，而是从人鱼王国圣地最温暖的珊瑚海床中，在一场无声无息的奇迹里，重新凝聚了身形。依旧是那头如火的红发，碧蓝如海的眼眸，但她似乎不再仅仅是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公主。她的眼神深处，沉淀着历经生死、看透执念后的平静，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与三叉戟隐隐共鸣的深邃。

更奇异的是，她获得了自由切换形态的能力——在海洋中是优雅美丽的鱼尾，踏上陆地便能化作修长的人类双腿，无需痛苦，无需代价。这被视作海洋与陆地和解的吉兆，海神对纯真牺牲者的最高恩赐。

只有极少数“知情者”明白，这份“恩赐”源自何处，又捆绑着怎样的代价。

……

深渊裂缝的巢穴，如今已不复最初的阴暗粗糙。乌苏拉用力量与魔力，将这片绝对的黑暗领域，改造成了一座符合深海审美的、奇异而恢弘的宫殿。

肉质腔壁被塑造成流畅的拱形与廊柱，覆盖着会散发柔和微光的珍珠母贝与深海琉璃。各处生长着精心培育的、形态瑰丽的发光珊瑚与水草。夜明珠如同星辰般镶嵌在穹顶，幽冷的光芒照亮着用整块黑曜石雕琢的王座，以及王座后方那面巨大的、由魔法维持的、可以映照出海洋各处景象的水晶壁。

这里没有侍从，没有喧嚣，只有绝对的静谧，与无处不在的、属于乌苏拉的力量气息。她依旧是那副半人半触腕的本体模样，只是体型似乎更加凝练完美，暗紫色的鳞片与那些新生的蔚蓝纹路交织，构成神秘而威严的图腾。她大多数时间都盘踞在王座上，或是闭目感知着通过三叉戟传来的海洋讯息，或是漫不经心地“观赏”水晶壁上流转的、属于海陆各处的“实况”。

一份镶嵌着珍珠与金丝、散发着淡淡海潮与花香气息的订婚邀请函，由一只被魔力驱使的银色海马送至她的宫殿。函件措辞正式而恭敬，落款是埃里克与爱丽儿。

乌苏拉用触腕尖挑起邀请函，紫黑色的眼眸扫过那些华丽的词藻，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漠然的弧度。她随手将邀请函丢进旁边一丛会吞吃杂物并转化为荧光碎屑的珊瑚丛中，再未多看一眼。

去？为何要去。戏已落幕，演员的庆功宴，与幕后的操控者何干？

然而，几天后，一位不请自来的访客，打破了宫殿的寂静。

爱丽儿没有走正门，她直接从宫殿外围的水域，游入了那层对她而言似乎不存在阻碍的魔力屏障。

她是以人鱼形态出现的，火红的鱼尾在水中划过优雅的弧线，停在了宫殿中央的水池上方。碧蓝的眼眸，静静地、复杂地，望向高踞于黑曜石王座上的身影。

乌苏拉没有睁眼，但显然知道她来了。

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沉重而微妙的寂静。没有质问，没有控诉，只有海水缓慢流动的轻响，和爱丽儿眼中翻涌的、难以名状的情绪。

愤怒吗？是的，她应该愤怒。当她从新生后的懵懂中逐渐清醒，当那些破碎的记忆和感知拼凑出真相——乌苏拉的引导、利用她的献祭达成目的、将她父王变为傀儡、掌控整个海洋——每一桩都足以让她燃起仇恨的火焰。

可是，当她真正面对乌苏拉，面对这个给予她选择、又亲手将她推入绝境、最终却又“赐予”她新生的存在时，那股恨意却如同撞上冰山的潮水，无力地溃散。剩下的，只有无尽的复杂：敬畏、不甘、一丝残留的、被扭曲的痴迷，以及……更深沉的、连她自己都恐惧的某种东西。

爱丽儿就这样，一连数日，来到宫殿。她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待一会儿，看着乌苏拉，然后默默离开。

直到婚礼前三天，她终于开口，声音清澈，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您……会来参加我们的婚礼吗？”

乌苏拉缓缓睁开眼，紫黑色的眼眸平静无波：“祝贺你们。”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我不会去。”

爱丽儿定定地看着她，看了许久。碧蓝的眼眸深处，仿佛有风暴在无声凝聚，又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幽暗。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鱼尾轻摆，消失在水域之中。

……

婚礼前夜。

宫殿沉浸在深海永恒的静谧里。乌苏拉半倚在王座上，一条触腕卷着一块幽蓝色的、内部仿佛有星云流转的魔力结晶，漫不经心地把玩着。

忽然，水晶壁上映照的宫殿入口水域，漾开轻微的涟漪。

不是通过常规路径，而是如同鬼魅般，直接穿透了宫殿侧方一处装饰性的水幕屏障。

是爱丽儿。

这一次，她是以人类形态出现的。赤足踩在冰凉光滑的珍珠母贝地板上，身上只裹着一层薄如蝉翼、缀着细碎鳞片的银纱，火红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着，水珠顺着苍白的肌肤滑落。

她没有看乌苏拉，而是径直走到王座前的水池边，然后，毫无预兆地，滑入水中。

下一秒，修长的双腿在水中化作了那条鲜艳的红尾。鱼尾轻轻摆动，她像一尾最灵巧也最危险的鱼，悄无声息地游近王座，直至来到乌苏拉垂落在水池边缘的、一条较为纤细的触腕旁。

然后，在乌苏拉略带讶异的注视下，爱丽儿伸出双臂，用那冰凉滑腻的鱼尾，以一种近乎缠绵又带着绝对占有欲的力道，轻轻却牢固地，缠上了乌苏拉那只触腕的末端，同时也若有若无地碰触到了乌苏拉浸在水中的、属于人类形态的那部分足踝。

她仰起头，碧蓝的眼眸不再有白日的平静与复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毁灭一切的暗涌。那目光紧紧锁住乌苏拉紫黑色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玉石俱焚般的决绝：

“若不能拥有您，”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棱，“我不介意让整片海洋……为我陪葬。”

宫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

乌苏拉沉默地看着她，紫黑色的眼眸深处，波澜不惊。她知道，爱丽儿没有说错，也绝非虚张声势。三叉戟的“稳定”与她新生血脉的“滋养”密不可分。爱丽儿的生命，如今以某种诡异的方式，与海洋的存续绑在了一起。若她心怀死志，不惜再次自我毁灭，那么刚刚“愈合”的三叉戟将失去关键的支撑，整个海洋的平衡可能随之崩塌。

这不是威胁，这是陈述一个冷酷的事实，一个由乌苏拉自己亲手缔结的、最牢固也最危险的“契约”。

就在这时，宫殿的水晶壁上，画面无声切换，映照出陆地上灯火通明的王宫露台。即将成为新郎的埃里克王子，正独自凭栏，眺望着海洋的方向。他的金发在夜风中微乱，侧脸在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那双晴空般的蓝眼睛里，没有对新婚的期待，只有一种沉郁的、仿佛燃烧着无形火焰的渴望。他的嘴唇微动，对着虚空，或者说，对着他臆想中能感知到的某个存在，无声地问出了一句话。

透过水晶壁，那口型被乌苏拉清晰地捕捉到：

“请告诉我，如何能像她一样……得到您？”

如何能像爱丽儿一样，与您产生如此深刻、如此危险、如此不可分割的联结？

如何能……真正触及您，拥有您？

陆地的王子，深海的“新娘”，在这婚礼前夜，不约而同地，将最疯狂、最僭越的念头与渴望，投向了这座深海宫殿，投向了王座之上那个非人的存在。

乌苏拉的视线，从水晶壁上埃里克那双灼热到近乎偏执的眼睛，缓缓移回，落在缠着自己触腕与足踝的、爱丽儿那冰冷而执拗的鱼尾上，最后，对上爱丽儿那双盛满毁灭欲与疯狂占有的碧蓝眼眸。

一丝极淡的、近乎愉悦又冰冷的弧度，掠过乌苏拉苍白的唇角。

她并未挣脱爱丽儿的缠绕，反而，另一条一直闲置的、更为粗壮有力的触腕，如同苏醒的巨蟒，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和某种惩戒般的意味，缓缓抬起，然后——

毫不留情地、带着破开水流的微响，缠绕上了近在咫尺的爱丽儿纤细的腰肢，将她更紧地拉向自己，同时也是一种绝对的压制与掌控的宣示。

暗紫色的触腕与鲜红的鱼尾，冰冷滑腻的鳞片与柔软坚韧的肌体，在幽暗的宫殿水池中，以一种诡异而充满张力的方式，交缠在一起。

“拥有我？”乌苏拉的声音响起，带着深海回响的磁性，“还是……被我拥有？”

她的紫黑色眼眸，如同无底的深渊，既倒映着爱丽儿眼中毁灭的疯狂，也映照着水晶壁另一端，王子那焚烧一切的渴望。

这场由她亲手导演、又因她而彻底失控的“童话”，似乎远未到真正结束的时刻。

而权柄的顶端，总是伴随着最炽烈的欲望与最危险的纠缠。

她，乐于掌控这一切。

海的女儿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