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的女儿1

意识被从混沌中拔出的感觉，类似于溺水者浮出水面，但迎接她的不是空气，而是更加粘稠、沉重的黑暗，以及无处不在的海水压力。无数光怪陆离的信息碎片裹挟着冰冷的电子音，强行楔入苏蔓野的脑海。

【童话恶女系统绑定中……绑定成功。宿主：苏蔓野。灵魂适配度：∞（异常值，重新检测……确认）。】

【目标世界锚定：《海的女儿》（初级崩坏，偏差率37%）。】

【载入身份模板：深海女巫·乌苏拉（核心反派）。】

【主线任务：确保剧情回归原始轨迹，小美人鱼爱丽儿→用声音与女巫交易双腿→追求王子埃里克→未能获得真爱→化作泡沫/或杀死女巫获得救赎（需根据宿主行为触发分支）。】

【警告：本世界存在未知干扰场，角色行为可能出现逻辑外偏移。请宿主严格遵循反派行为准则，专注任务，勿被旁支干扰。】

苏蔓野睁开眼。

视野所及，是绝对的、孕育着未知的深海之暗。

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磷光勾勒出嶙峋怪石的轮廓，也映照出她自己——

覆盖着暗紫色细密鳞片、触感冰冷滑腻的修长手臂，末端是锐利如匕首的惨白指甲。视线向下，是更加庞大、盘踞在海底礁石上的、非人的下半身，数条粗壮柔韧、布满吸盘的触手无声蜷曲舒张，搅动着冰冷的海流。浓密卷曲的暗红色长发如同有生命的海藻，在她周身海水中悬浮飘荡。

乌苏拉。童话里以声音为饵、贪婪夺取人鱼灵魂的深海女巫。

现在，是她苏蔓野了。

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那锋利的指甲在昏暗光线中划过一道微弱的弧光。

新奇，且……无比契合。

这具躯体带来的深海感知力远超人类，水流最细微的变动、远处鱼群游弋的轨迹、乃至上层海面风暴酝酿的低频震动，都清晰可辨。

很美妙的体验，如果忽略掉任务提示里那个刺眼的“反派”标签，和亟待“拨正”的崩坏剧情的话。

她，苏蔓野，自认审美在线、智商在线，怎么就被绑定了这么个系统，扔来当童话故事里的恶毒女配？还是专门负责推动悲剧的那种。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拨正剧情？听起来也不难。按部就班走完反派戏份，确保主角们走向既定结局就行。

正思忖着，那空灵、哀伤又充满渴望的歌声，穿透层层海水，蜿蜒而来。

来了。女主角，小美人鱼爱丽儿。

苏蔓野迅速进入状态。她调整了一下盘踞的姿态，让庞大的触手阴影在礁石上投下更具压迫感的轮廓，然后模仿着记忆里反派应有的、带着蛊惑和贪婪的语调，对着歌声来处开口：

“是谁在吟唱如此动人的忧伤？惊扰了乌苏拉的沉眠……或许，是带来了有趣的交易？”

水波扰动，一个身影轻盈地穿过摇曳的水藻丛。

爱丽儿停在巢穴边缘的微光里。火红的长发如同燃烧的海底霞光，湛蓝的眼眸盛着碎钻般的星子与显而易见的愁绪。她的鱼尾是灿烂的橙红色，鳞片在微光下闪烁如最上等的宝石。确实是一位美丽得不真实的人鱼公主。

她看着黑暗中的庞然大物，瑟缩了一下，但眼中的决心压过了恐惧。

“乌苏拉大人……我听说，您能实现愿望。”

“愿望？”

乌苏拉低笑，控制着一条较为纤细的触手，卷起旁边石台上早已准备好的、闪烁着不详荧绿色的药瓶。

“那要看……你愿意付出什么代价了，小公主。”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充满暗示，“比如，离开大海，去往陆地，靠近那个……让你魂牵梦萦的人类王子？”

爱丽儿的眼睛倏地亮了，急切地向前游了一小段：“您知道王子？我想要一双腿！我……”

“陆地行走的奇迹，需要最珍贵的祭品。”苏蔓野打断她，触手尖优雅地点了点爱丽儿的喉咙，“你那让海妖嫉妒、让月光失色的歌声，如何？”

按照原著，爱丽儿此刻应该陷入痛苦的挣扎，然后在乌苏拉的威逼利诱下，咬牙同意。

然而——

爱丽儿的目光，并没有落在药瓶上，也没有长久停留在自己可能失去的喉咙。她的视线，顺着苏蔓野收回的触手，缓缓上移，越过那些暗紫色的鳞片和盘绕的触手，最终，定格在乌苏拉隐匿在阴影与红发间的脸庞上。

那眼神里的恐惧和急切，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浓的、近乎恍惚的惊艳与探究。人鱼公主甚至忘记了呼吸，微微张开了嘴。

“乌苏拉大人……”她的声音轻得像海沫，“您的容貌……我从未见过如此……深海也无法孕育的……光辉。” 最后一个词，她说得极其轻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乌苏拉：“？？？”

等等？光辉？

她现在这副尊容，跟“光辉”有半毛钱关系？这深海光线暗得跟鬼一样，小姑娘你眼神是不是有点问题？

重点是你的声音！你的王子！

她耐着性子，试图把剧情拽回正轨：“歌声，孩子。用你的天赋来换。想想在陆地上奔跑，与你心爱的王子共舞……”

“王子……”

爱丽儿呢喃着这个词，眼神却依旧黏在苏蔓野脸上，甚至带着点迷茫的涣散：“他是很耀眼，像海面的太阳。可是……”

她忽然向前又凑近了一点，蓝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惊人。“可是乌苏拉大人，您隐藏在黑暗里的秘密，比王子的笑容更让我想知道。您一定拥有比深海所有珍珠加起来更璀璨的过往……”

乌苏拉感到一阵无力。这恋爱脑转移得也太彻底了吧？！目标完全错了啊喂！

她不得不语气变得严厉，触手故意重重拍打在礁石上，激起一片浑浊：

“别想无关紧要的事，孩子。重要的是代价！用你的声音，换这瓶药水。喝下它，你就能拥有双腿，走上陆地，去追寻你的王子。否则，就永远待在海底，做你那遥不可及的梦！”

爱丽儿被水流冲得向后飘了半步，但她脸上非但没有惊恐，反而骤然浮现出一种病态的红潮。她碧蓝的眼睛睁得极大，里面倒映着摇晃的磷光和乌苏拉那一闪而过的诡艳轮廓，低声惊叹，带着奇怪的颤音：“您……连愤怒的样子，都如此……美丽。”

乌苏拉感到一阵深海的寒意窜过并不存在的脊柱。美丽？这姑娘的审美和恐惧神经是不是都坏掉了？

不行，必须下猛药。原剧情里，乌苏拉还会强调变人后的痛苦和失败的惩罚。

“愚蠢！”乌苏拉厉声道，声音在洞穴中回荡，“你以为有了双腿就是恩赐？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而如果你得不到王子的爱，在太阳第一次升起时，你就会变成海上的泡沫，尸骨无存，连你父王眼泪化成的珍珠都不如！”

她紧盯着爱丽儿，期待看到绝望，看到崩溃，看到最终屈服于命运或交易的决绝。

爱丽儿静静地悬浮在那里，红发如水草般飘动。过了好几秒，她才轻轻开口，声音柔软，却带着一种让乌苏拉头皮发麻的、异常的坚定：

“刀尖上的舞蹈……是不是就像您独自承受这深海所有的诅咒与孤寂？”

乌苏拉：“……”

重点错了吧？！谁问你同病相怜了？！

爱丽儿又向前游了一点，距离近得乌苏拉能看见她瞳孔里自己扭曲的倒影。

“至于泡沫……”人鱼公主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弯起一个纯粹、明亮、甚至带着点解脱般的奇异笑容，“如果那是注定的结局……至少，在我化作泡沫前，我见过的，不止是陆地上单调的日出。”

她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乌苏拉的脸上，那里面翻涌着乌苏拉完全无法理解、也绝不想理解的热切。

“我会再来的，乌苏拉大人。”爱丽儿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少女独有的羞涩，却又异常清晰，“等我……想明白，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尾鳍轻摆，她像一尾真正的游鱼，转身没入巢穴外的黑暗，只留下一串逐渐远去的气泡，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憧憬的叹息。

女巫的巢穴重归死寂，只有水流永恒的嗡鸣。

乌苏拉盘踞在冰冷的礁石上，几条触腕无力地垂落。脑海里，系统的提示音冰冷而准时地响起：

【警告：关键剧情人物“爱丽儿”情感倾向发生非常规偏移。对目标“王子·埃里克”初始迷恋度下降41%。对宿主“乌苏拉”非逻辑关注度突破安全阈值，标记为“高度异常”。】

【剧情崩坏度上升至55%。请宿主立刻采取有效纠偏措施！】

有效纠偏？她都快把原著台词背一遍了！结果呢？迷恋转移了！这什么见鬼的崩坏剧情！

乌苏拉只觉得一口闷气堵在胸腔。这反派没法当了！必须做点什么，从别的方向推动剧情。

她操纵着庞大的身躯，略显笨拙但速度不慢地向上层海域游去。靠近那片属于人类王子的领海时，远远便望见了那艘灯火辉煌、乐声飘扬的皇家巨轮。王子埃里克正站在船头甲板，凭栏远望，金色的头发在月光和船舷灯火下熠熠生辉，侧脸线条完美，的确英俊得足以让人鱼公主一见钟情。

他眉宇间锁着一缕轻愁，似乎在为什么事情烦恼。好机会。

乌苏拉潜伏在船体投下的巨大阴影里，只将小半张脸和紫黑色的眼眸露出水面，盘算着如何制造一点“意外”，让王子对那位公主的印象更加深刻。

就在她凝神观察时，船头的埃里克王子，毫无预兆地，倏然转过头，目光精准地投向了她藏身的阴影海域。

两人的视线，隔着荡漾的黑色水波与明明灭灭的船上灯火，猝然相接。

乌苏拉心脏一紧，下意识就要下潜。

可王子那双如同最晴朗夏日天空的湛蓝眼眸里，在最初一瞬的惊愕之后，并没有浮现出看见深海怪物的骇然与嫌恶。相反，一种极度浓烈的、近乎失神的惊艳与震撼，迅速席卷了他的瞳孔。他猛地向前一步，双手紧紧抓住栏杆，身体大幅度前倾，仿佛要挣脱那桅杆的束缚，探入海中。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她，穿透了昏暗的海水与阴影的遮蔽，灼热得几乎要在她脸上烧出两个洞。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呼喊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能从口型依稀辨出是一个短促的、充满惊叹意味的音节。

恰在此时，一阵夜风掀起较大的浪头，帆船摇晃。乌苏拉趁机迅速沉入水下，头也不回地朝着自己黑暗的巢穴游去。

冰冷的海水冲刷着身躯，却无法平息她心中翻涌的荒谬感。

回到巢穴，盘踞在熟悉的冰冷礁石上，乌苏拉觉得自己的反派生涯开局简直是一场灾难。

【警报！关键剧情人物‘埃里克王子’情感印记异常生成！对宿主‘乌苏拉’初始关注度评级：‘致命吸引’！剧情崩坏度上升至57%！严重警告！宿主行为已对世界线造成显著扰动！请立即停止非必要交互，强制执行标准反派流程！】

系统的警报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急促。

标准流程？

乌苏拉看着自己布满吸盘、缓缓蠕动的暗紫色触腕，想起王子那双盛满惊艳与渴求的蓝眼睛，再想起人鱼公主那恍惚迷恋的注视，只觉得一股无力又愤怒的火焰在胸腔里闷烧。

她只是来当反派的！她只是按系统要求走剧情！

为什么所有人都像瞎了一样，放着好好的王子公主童话不走，非要盯着她这个“怪物”？

这破任务，到底是谁在崩坏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