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张极好像也有点渴了，他看了看张泽禹手里的水。张泽禹察觉到了，把瓶子递过去。张极摆摆手，自己低下头，在他随身那个小挎包里翻找。他也找出一瓶水，比张泽禹那瓶小一点，瓶子也捏得有点扁了。他拧开，喝了几大口，喉结上下动着。喝完，他长长地“哈”了口气，像是完成了某个任务。

“还有……十来分钟吧。”张泽禹说。声音不高，就是平常的语调，在这片嗡嗡的背景音里，刚好能让旁边的人听清。

“嗯。”张极应了一声，把水瓶盖好，也拿在手里。瓶子上的水珠沾湿了他的手指，他在自己外套侧边随意蹭了蹭。

他们又沉默下来。这种沉默并不难受，就是一种自然而然的、等待时的放空。张泽禹的目光再次飘向窗外。那架蓝色线条的飞机还在那里，只是刚才那辆小拖车已经不见了。机舱门那边，似乎连接上了一条通道，就是那种可以伸缩的廊桥，现在稳稳地对接在机身上。但廊桥里面还是空的，没有人走动。

候机厅里的光线似乎更亮了一些。太阳又升高了一点，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把一大片光斑正好投在他们前面几排的空座椅上。光斑里能看到空气中缓缓浮动的微尘，细小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在特定的光线下，才能察觉它们那慢悠悠的、无规则的轨迹。那片光亮的、暖黄的区域，和旁边阴影里冷清的蓝色荧光灯照着的区域，形成挺分明的对比。坐在光斑边缘的一个中年男人，把自己手里的一张报纸展开，举高了一点，似乎是在借着那明亮的光线阅读。

张极把帽子重新戴回头上，帽檐压得有点低，遮住了小半张脸。他又往后靠了靠，闭上了眼睛。但张泽禹知道他没睡着，因为他的手指还在膝盖上轻轻点着，一下，又一下，没什么规律。

时间好像粘稠了一些，流动得更慢了。张泽禹开始注意到一些更细微的东西。比如，张极外套袖口上有一处不起眼的脱线，露出一点点白色的线头。比如，自己行李箱的轮子边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上了一小片枯黄的叶子，大概是经过外面哪处绿化带时带上的。叶子已经干了，卷曲着，随着他刚才拉动箱子，竟然还没掉。比如，前方那个敲电脑的女孩，敲击键盘的声音其实有很轻的、清脆的咔嗒声，只是混在环境音里，需要仔细分辨才能听出来。她敲一会儿，会停下来，盯着屏幕看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点着触摸板。

又一阵广播响起来，这次清晰了一些，是另一个登机口的航班开始登机的通知，催促头等舱和金银卡旅客。那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了几下，然后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小小的骚动，是从那个登机口方向传来的，有人起身，拉动行李，低声说话。但这骚动很快又平息下去，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湖中，荡开几圈涟漪，然后湖面恢复平静，只留下一点点残余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波动。

张泽禹也学着张极的样子，往后靠了靠，闭上了眼睛。眼前是一片暖融融的、带着点橙红色的黑暗，那是眼皮感受到外面光线而形成的色彩。耳朵里的声音似乎被放大了。他能更清楚地听到旁边老夫妇偶尔一两句低沉的方言音节，能听到斜对面那个小孩玩玩具汽车时轮子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能听到更远处，大概是那几家餐饮店方向，传来的隐隐约约的、杯盘碰撞的叮当声，还有咖啡机蒸汽喷出的“嗤”的一下短促声音。

空气里有种复杂的味道。空调送风带来的、干净但有点冰冷的空气，混合着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飘来的、很淡的香水味，可能是某个刚走过的旅客留下的。还有一点食物的气息，像是黄油加热后的甜腻，又像是中式快餐里卤汁的味道，很淡，似有若无。还有一种属于很多人聚集在一起时，那种无法具体形容的、暖暖的、带着点人体温度和呼吸味道的“人气儿”。

他闭着眼睛，感觉时间以一种奇怪的方式流逝。好像很快，又好像很慢。意识有点飘忽，像是浮在半空中，看着下面这个明亮的、充满了琐碎声音和动作的候机大厅。一切都在缓慢运行，像一个巨大而精密的仪器，每个人都是其中一个微小的、按照某种既定程序移动的部件。而他和张极，就是其中两个暂时停驻在某处的点。

脚边行李箱的轮子偶尔会随着他无意识地挪动脚尖而轻轻转动一下，发出极其微小的、橡胶摩擦地面的声音。

忽然，他感觉到旁边的张极动了一下，坐直了身体。他也跟着睁开了眼睛。

张极正仰着头，看着登机口上方的屏幕。屏幕上的字变了。不再是“等待登机”，变成了“正在登机”。绿色的字体，静静地显示在那里。同时，登机口柜台后面，一直坐着的那个穿着航空公司制服的地勤人员站了起来，拿起了挂在脖子上的小话筒。

大厅里，这一片区域的气氛，似乎随着屏幕上那四个字的变化，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紧绷。像是一根看不见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周围那些原本各做各事的人，动作都出现了短暂的停顿，或者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同一个方向。

那个地勤人员对着话筒开始说话，声音通过旁边的小喇叭传出来，带着点电流的质感，但很清晰：“各位旅客请注意，现在开始办理XX次航班前往XX的登机手续。请头等舱旅客、金银卡会员，以及需要协助的旅客，优先到登机口排队……”

声音在空气中扩散开来。

坐在光斑边缘看报纸的中年男人，把报纸折好，塞进随身的公文包。前排敲电脑的女孩，保存了文档，合上电脑，开始收拾摊在旁边的电源线和鼠标。斜对面的妈妈，轻轻拍了拍怀里的小孩，柔声说着什么，开始整理散落在旁边座位上的奶瓶和杂物。那对老夫妇，也缓缓地站起身，老爷爷伸手去拿放在地上的那个不大的行李箱，老奶奶则帮他把背上那个布兜的带子理了理。

周围响起了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拉链声，起身时衣物摩擦座椅的声音，行李箱轮子第一次被拉动时那稍微滞涩一下然后变得顺畅的咕噜声，还有低低的、简短的对话声。

张泽禹和张极互相看了一眼。

张极先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发僵的肩膀。他伸手把自己那个行李箱的拉杆“咔哒”一声拉了出来。张泽禹也紧跟着站起，觉得腿有点微微发麻，他顿了顿脚。

他们并没有急着立刻就去排队。前面已经有几个人按照广播的指示，走到了登机口柜台前，开始排成一列不很直的队伍。大部分人还坐在原位，观望着，或者继续收拾东西，等待着下一轮更广泛的登机广播。

张泽禹把手里一直拿着的矿泉水瓶塞回背包侧袋，拉好拉链。又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到了顶，领子竖起来，碰到了下巴。张极把帽子又往下按了按，然后从小挎包里翻出机票和证件，拿在手里。

队伍在前面慢慢变长。更多的人站了起来，拖着行李，向着那个小小的柜台移动。秩序还算井然，没有拥挤，只是人流的汇聚。说话声稍微大了一点，但也不喧哗，是一种预期之中的、准备移动的嘈杂。

阳光透过玻璃，依然明晃晃地照着一大片区域。光斑移动了位置，离开了那些空座椅，现在落在地板上，亮得有些耀眼。空气中的微尘，在那一束束光柱里，舞动得似乎更活跃了一些。

张泽禹把背包背好，单肩挎着，一只手拉住了行李箱的拉杆。拉杆那熟悉的、微凉的触感再次传来。他看向张极。

张极也准备好了，机票和证件捏在指间，另一只手拉着箱子。他朝登机口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两人拉着箱子，迈开了脚步，汇入了那支正在缓慢向前移动的队伍。轮子滚过光洁的地砖，发出连贯的咕噜声，融入周围一片相似的声响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