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泽禹把两只手搭在行李箱的拉杆上。拉杆是凉的,金属的那种凉,握久了手心会有点潮。他盯着登机口那块电子屏幕,屏幕上的字是绿色的,有点反光,得稍微眯着眼才能看清楚。航班号,目的地,时间,还有那个“等待登机”。那几个字就一直停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了一会儿,又转过头去看窗外。
窗外那架离得最近的飞机,机翼很大,平直地伸展开。机身上蓝色的线条,从机头一直流畅地划到机尾。有个穿橙色马甲的人,开着那种很小的拖车,在飞机肚子下面慢慢挪。车后面挂着一个平板,平板上放着几个货箱,箱子是深蓝色的,用网兜罩着。车子开得真的特别慢,慢到你感觉它好像根本没在动,只是背景的跑道在往后挪似的。但看久了,发现它确实挪动了一点位置。
张极还在转他那顶帽子。帽子是深灰色的,料子有点软,被他用手指勾着帽檐,一圈,又一圈。转得不算快,就是一种很随意的、没什么意识的动作。他的目光有点散,也没特别盯着哪里看,可能就是看着前方那一排排座椅,和座椅上那些陌生人的后脑勺。过了一会儿,他转帽子的手停下来了,把帽子随手搁在自己并拢的膝盖上,然后伸手进外套口袋,又把那支笔和那个有点皱的纸巾包装袋掏了出来。他把包装袋捋平了一点,其实也没法完全捋平,那些折痕已经在了,他就那么看了看,然后又团了团,塞回口袋。那支笔,他拿在手里,用拇指指甲轻轻刮了刮笔帽上的一个凹痕。那是一支很普通的黑色中性笔,塑料壳子,用得有点旧了。刮了几下,他也把笔塞回了口袋。
张泽禹觉得坐得有点僵,就稍微动了动身子,换了个姿势。硬质座椅的椅背,硌得肩胛骨不太舒服。他抬起胳膊,用手在脖子后面按了按。眼角余光瞥见旁边那对老夫妇。老爷爷从随身一个布兜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先递给身边的老奶奶。老奶奶接过去,小口喝了一点,又递还给他。老爷爷自己也喝了一口,然后慢慢把盖子拧回去。他们的动作都很慢,有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无需语言的默契。老奶奶的头发花白了,在脑后挽了一个小小的髻,用黑色的网兜兜着。老爷爷头上戴着一顶深蓝色的呢子帽,帽檐有点软塌塌的。
登机口附近又陆续来了几个人。一个背着很大登山包的男人,把包“咚”一声放在地上,然后四下张望找座位。他的包上挂着一串叮当作响的金属扣。一个穿着西装、拉着登机箱的年轻男人,一边走一边对着手机低声而快速地说着什么,表情很严肃,眉头微微皱着。还有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看起来睡得很沉的孩子,孩子身上裹着一件大人的外套,只露出一点毛茸茸的头发顶。女人走得很轻,很小心,在一排空着的座椅前犹豫了一下,似乎怕坐下时的动静惊醒孩子,最后还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坐了下去,身子挺得有点直。
张泽禹又看了看时间。八点二十五。过去了五分钟。好像很慢,又好像很快。候机大厅里的声音是那种持续不断的、低沉的嗡嗡声。远处隐约有广播的声音,听不清具体内容,只有那种公式化的、带着一点回音的语调。近处是各种细碎的声响:有人清嗓子的声音,有纸张翻动的哗啦声,有拉链拉开又拉上的声音,还有不知道是谁的肚子轻轻叫了一声。
张泽禹觉得喉咙有点干。他想起自己背包侧袋里好像还有一瓶没开封的水。他侧过身,拉开背包拉链,手伸进去摸。先是摸到了充电宝硬硬的边角,然后又摸到了平板电脑光滑的表面,最后在夹层里碰到了那瓶水。他把它拿出来,是一瓶常见的矿泉水,瓶子外面还挂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凉凉的。他拧开盖子,喝了两口。水有点凉,流过喉咙,感觉挺清楚。他盖上盖子,把瓶子拿在手里。瓶身上的标签纸有点翘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