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崧那声干涩却郑重的“对不起”在寂静的室内落下,带着他全部的懊悔与沉重。他以为会换来沉默,或者至少是某种冷淡的回应。
然而,阿灵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因伤后虚弱而显得愈发沉静的黑眸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笑意。她轻轻摇了摇头,牵动了伤口,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语气却依旧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安抚般的柔和:
“道歉做什么……” 她声音低微,却字字清晰,“我又没怨你。”
没……怨他?
武崧猛地抬眸,墨绿的瞳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愕然。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她肩膀上的伤还在渗血,内腑的震荡还未平息,她差点死在他的哨棒之下——这一切,就因为他一句“面纱遮了脸认不出来”,就因为她“没怨他”?
这完全不符合常理。他预想过她的愤怒、她的疏离、她的恐惧,甚至想过她会要求补偿或追究,但唯独没有想过会是如此平静的、近乎宽容的“不怨”。这让他更加手足无措,那沉重的愧疚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像是被浸泡在温水中,膨胀得更加无处安放,混合着一种更深切的不解和……某种被轻轻触碰到的、酸涩的柔软。
他怔怔地看着她,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应。或许是因为情绪的巨大起伏和彻夜未眠的疲惫,或许是因为在她这出乎意料的宽容面前彻底卸下了心防,他那对平日里总是机警竖立、彰显着打宗弟子凌厉气势的猫耳,此刻竟然不受控制地、有些无力地微微垂塌了下来,尖端还几不可察地耷拉了一点。
这个细微的变化,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但阿灵看见了。
她原本平静的眸光微微一动,视线从他紧绷的脸上,移到了那对此刻显得格外……嗯,与平日冷硬形象截然不同的、透出些许茫然与无措的猫耳上。
苍白的唇瓣,终于勾起了一个真实的、虽然依旧虚弱却比刚才真切得多的弧度。那笑意染上了她的眼角眉梢,让那双沉静的黑眸也漾开了一点温暖的涟漪。她看着他那副完全懵住、连耳朵都“叛变”了的样子,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虽然因为气力不足,笑声很轻,像是羽毛拂过水面。
“你……” 她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目光落在他垂下的猫耳上,又移回他有些茫然的眼睛,“还挺可爱的。”
可爱?!
这个词如同第二道惊雷,比“不怨你”更让武崧措手不及。他活了这么多年,身为打宗武家传人、星罗班的优等生和领导者,听过“厉害”、“强势”、“傲气”、“不好惹”……甚至白糖那家伙没大没小喊过的“臭屁精”,但“可爱”这个词,绝对是破天荒头一遭,而且是用在这种情境下,由他这个差点害死的受害者口中说出来!
“轰”地一下,武崧只觉得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到了头顶,脸颊、耳朵(包括那对此刻更显“罪证确凿”的猫耳)、脖颈,瞬间红了个透彻。他甚至能感觉到耳朵尖在发烫,肯定红得能滴血!这比任何指责都让他羞窘万分,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干脆时光倒流回昨晚,在竹林里就自我了结算了!
“胡、胡说什么!”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极度的羞恼而拔高了些,又猛地意识到会吵到她,赶紧压低了,却显得更加气急败坏,毫无平日的冷硬气场。他想立刻把那对“不争气”的耳朵竖起来,证明自己一点都不可爱,但越是着急,那对耳朵似乎越不听使唤,依旧软塌塌地垂着,甚至还因为主人的情绪波动而微微抖了抖。
这模样,看在阿灵眼里,似乎……更“可爱”了。
她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虽然因为伤处疼痛不敢大笑,但眼里的光彩却明亮了许多,驱散了不少病容的灰败。她没再说话,只是含着笑,静静地看着武崧那副羞愤欲死、手足无措、连耳朵都仿佛在控诉“我不是我没有”的生动模样。
室内那沉重压抑的气氛,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些许荒诞和鲜活生气的互动,悄然冲淡了些许。药香袅袅,晨光透过窗纸,投下朦胧的光影。
武崧站在那儿,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耳朵烫得能烙饼,心里乱成一团麻。懊悔、愧疚、羞窘、茫然,还有一丝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因为她笑了(哪怕是笑他)而悄然松动的庆幸,全都搅和在一起。他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靠在枕上,带着苍白的笑意,安静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