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沉水,入洞庭。八百里洞庭,烟波浩渺,水天一色,自古便是鱼米之乡,兵家必争之地。然此时,湖上烽烟隐隐,日寇舰艇游弋,昔日帆影渔歌,如今多了几分肃杀与压抑。
张日山一行二十余人,以“南岳药材商会”的名义,搭乘几艘经过改装的乌篷船,混杂在往来的商船渔舟中,沿着洞庭湖西岸,缓缓向东北方向的巴陵(岳阳)一带行进。巴陵地处洞庭湖与长江交汇处,战略位置极其重要,日寇在此驻有重兵,也是“水神计划”在湖区的疑似核心区域之一。
小星月放出的“幻光水母”早已潜入湖水深处,凭借其完美的隐匿能力和广阔的感知范围,如同无形的眼睛,将湖面日军巡逻规律、可疑岛屿的布防、以及水下异常的能量流动,源源不断地反馈回来。通过项圈的契约联系,小星月能将“看到”的画面和信息,经过处理后在平板上展示给众人。
“看,这片水域,表面平静,但水下三十米处,能量读数异常紊乱,有持续性的低频声波发出,似乎在进行某种扫描或探测。”小星月指着平板上一片用蓝色波纹标记的区域,“还有这几座岛,”她切换画面,显示几座郁郁葱葱、但隐约可见人工建筑和炮台的小岛,“防守极其严密,不仅有明暗哨、永备工事,外围水域还布设了水雷和反潜水网。最关键的是,岛上有多处能量屏蔽点,幻光水母无法靠近探测内部,怀疑是‘影’组织或九菊一派布置的结界。”
“这架势,可比黑风洞正规多了。”王胖子咂舌,“强攻肯定没戏。”
“我们人手不足,强攻是下下策。”张日山凝视着地图,“首要目标是确认‘水神计划’核心基地的确切位置,以及其运作方式、防御弱点。若能找到那个‘九菊一郎’的踪迹,或获取关键情报,为上策。”
船行数日,抵达巴陵附近水域。他们选择在距离巴陵城尚有数十里的一处偏僻湖汊芦苇荡中隐蔽驻扎。此地河道纵横,芦苇丛生,易于藏匿,也方便观察巴陵方向动静。
是夜,月黑风高,湖上起了薄雾。众人正在船舱中商议下一步行动,负责警戒的刘丧突然竖起耳朵,脸色微变:“有船队靠近!从巴陵方向来,数量不少,至少十几艘,有发动机声,是机动船!速度很快,方向……好像就是我们这边!”
众人心头一紧。被发现了?
“熄灭灯火,隐蔽!”张日山低喝。
众人迅速行动,将船只藏入更茂密的芦苇深处,屏息凝神。很快,发动机的轰鸣声和破浪声由远及近,一支由数艘汽艇和木壳机动船组成的船队,气势汹汹地驶入了这片湖汊!船上站满了荷枪实弹的日军和伪军,探照灯的光柱粗暴地扫过芦苇荡和水面。
“是日军的巡逻队?还是针对我们来的?”吴邪压低声音。
“不像常规巡逻,目标明确,直扑这片区域。”黑瞎子透过芦苇缝隙观察,“看那架势,像是在搜捕什么人,或者……这里本来就是他们一个临时的补给点或联络点?”
果然,那支船队在湖汊中央一片稍开阔的水域停下,抛锚。几艘小船放下,载着士兵开始对周围的芦苇荡进行拉网式搜查,探照灯来回晃动,吆喝声不断。
“麻烦了,躲不了多久。”陈康握紧了枪。一旦被搜到,必然爆发战斗,暴露行踪。
就在搜查的小船越来越近,众人几乎能听到日军皮靴踩在船舷和枪栓拉动的声音时,异变突生!
“轰!轰轰!”
远处巴陵城方向,突然传来猛烈的爆炸声!火光冲天,即使隔了数十里也能隐约看到映红的天空!紧接着,那个方向枪声、呐喊声大作,仿佛爆发了激烈的战斗!
湖汊中的日军船队顿时一阵骚动。带队军官拿着步话机,叽里呱啦一阵急促的日语,随即,所有搜查的小船被迅速召回,船队起锚,发动机轰鸣,调转方向,全速朝着巴陵城方向疾驰而去!探照灯的光柱也迅速远去。
来得快,去得也快。
“是巴陵城出事了!”李乘风判断,“听动静,规模不小,可能是城里的抗日力量在行动,或者……是日军内部出了乱子?”
“不管是什么,暂时解了我们的围。”张日山松了口气,“但巴陵突然生变,或许与‘水神计划’有关,也可能是一个机会。星月,能让幻光水母去巴陵方向大致看一下吗?注意安全。”
小星月点头,通过契约向远在湖中另一处的幻光水母发出指令。片刻后,平板接收到一些模糊、晃动的画面和声音片段:巴陵城内数处火光,依稀可见穿着杂色衣服的人群在与日军交火,城门方向似乎有队伍在试图突围……但画面很快被弥漫的烟雾和更强烈的能量干扰阻断。
“城里有战斗……不太像是正规军攻城,更像……内部起义或营救行动。”吴邪分析着有限的画面。
“我们需要更确切的情报。”解雨臣道,“若能联系上城内的抵抗力量,或许能了解巴陵现状,甚至获取关于日军基地的情报。”
就在此时,芦苇荡深处,传来一阵极其轻微、有规律的水波搅动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悄悄靠近。
“有人!”刘丧立刻示警。
众人再次警惕。只见芦苇分开,一艘仅容两三人的狭长小划子,如同水鬼般悄无声息地滑出。划子上站着两个人,皆身穿黑色水靠,身形矫健。前面一人手持分水峨眉刺,目光锐利;后面一人则背着一个防水的包裹,手里还拿着一把带消音器的手枪。
双方在黑暗中骤然照面,都是一愣,随即各自举起武器,气氛瞬间紧绷。
“什么人?!”陈康用当地方言低声喝问。
对面持峨眉刺的汉子没有答话,目光在众人身上快速扫过,尤其在看到被吴邪护在身后、露出小半个脑袋的小星月时,眼神微微一动。他侧耳听了听远处尚未平息的枪炮声,又看了看张日山等人虽然隐蔽但难掩精悍的气质,以及那几艘明显经过伪装的乌篷船,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低沉:“你们不是鬼子,也不是二狗子(伪军)。刚才的动静,是你们弄的?”
“不是。”张日山沉声道,“我们路过。你们是?”
那汉子犹豫了一下,似乎在下决心,最终低声道:“巴陵‘水鬼队’,陈阿水。后面是我兄弟,阿炳。我们刚从城里撤出来。”
水鬼队?众人知道,这是活跃在洞庭湖一带,擅长水上作战、侦察、破袭的抗日游击队,神出鬼没,让日寇颇为头痛。
“刚才城里怎么回事?”张日山问。
陈阿水脸上露出悲愤之色:“狗日的小鬼子,还有天杀的‘维持会’(伪政权),今天傍晚突然在城里大肆搜捕,说是抓‘奸细’,其实是把好多有骨气的乡亲、学生,还有我们几个没来得及撤出的兄弟,一起抓到了城隍庙前的广场上,说要当众‘祭旗’!领头的就是那个从日本来的妖僧,叫什么九菊一郎的!我们队长带人想去营救,结果中了埋伏,队长他……”他声音哽咽了一下,“我们拼死才救出几个乡亲,炸了鬼子的军火库制造混乱,趁乱从水路逃出来。后面还有追兵!”
九菊一郎!果然在巴陵!而且正在实施暴行!
众人心中一沉,怒火升腾。
“祭旗?用活人?”王胖子眼睛都红了。
“没错!那妖僧邪门得很,说要取什么‘生魂血煞’练功,还要用同胞的血激活什么‘阵法’!”阿炳补充道,咬牙切齿。
生魂血煞?阵法?这必然与“水神计划”有关!九菊一郎竟敢在城中公然行此邪恶之事!
“你们救出来的人呢?”白老先生急问。
“在后面芦苇荡里藏着,有老人孩子,都受了惊吓,还有受伤的。”陈阿水道,“我们本想绕到这边,看有没有渔船能帮忙转移,没想到遇到你们。看你们不是一般人,若是愿意帮忙,救救那些乡亲,我陈阿水这条命,以后就是你们的!”
张日山与吴邪等人迅速交换眼神。救,必须救!这不仅关乎同胞性命,也是接触巴陵抵抗力量、获取情报,甚至可能直面九菊一郎的绝佳机会!
“带我们去见乡亲们,立刻转移!鬼子追兵可能很快会搜过来!”张日山果断道。
在陈阿水兄弟带领下,众人很快在更深处一片芦苇荡中,找到了藏匿的幸存者。大约有十几人,有老有少,个个衣衫褴褛,面带惊惶,身上带着伤痕。看到又来了这么多人,更加恐惧。
“乡亲们别怕,我们是打鬼子的,是来救你们的!”陈康用湖南话大声安慰。
小星月也从吴邪怀里探出头,项圈散发出柔和安宁的光芒,无声地驱散着众人的恐惧与疲惫。她拿出一些未来世界的压缩食品和高能量糖果,分给孩子们。孩子们看着她可爱的模样和神奇的食物,情绪稍稍稳定。
众人迅速将幸存者转移到较大的乌篷船上,挤一挤勉强能坐下。小星月又拿出一些应急药品和纱布,由白老先生和李掌柜为伤员处理伤口。
“追兵不会善罢甘休,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片水域,往东,去君山岛方向,那边芦苇荡更密,水道复杂,便于周旋。”陈阿水建议。
“不。”张日山眼中寒光一闪,“被动逃避,只会被鬼子撵着跑。既然知道了九菊一郎在城中作恶,我们岂能一走了之?况且,他搞的‘祭旗’和‘阵法’,必须阻止!”
“张大哥,你的意思是……”陈阿水又惊又喜。
“兵分两路。”张日山快速部署,“陈营长,李道长,赵兄弟,你们带着乡亲们和阿水兄弟,乘坐两艘最快的船,保护他们向东转移,前往预定备用地点。记住,以隐藏和保护乡亲为第一要务,非万不得已,不要与敌接战。”
“那我们呢?”王胖子急问。
“我们剩下的人,”张日山看向吴邪、张起灵、解雨臣、黑瞎子、汪灿、刘丧、小星月,以及主动要求留下的陈阿水(他熟悉水路和城内情况),“折返巴陵!趁乱潜入,阻止祭祀,最好能抓住或干掉那个九菊一郎,摧毁他的阵法!就算不成,也要把水彻底搅浑,让鬼子无暇他顾,为乡亲们转移争取时间!”
这个计划极为大胆冒险,但众人眼中只有坚定。小星月更是用力点头,小手握紧了拳头。那个坏妖僧,用活人祭祀,绝不能放过!
“可是,城里现在肯定戒严,还有那个妖僧和他手下的邪徒……”陈阿水担心。
“我们自有办法。”张日山看向小星月,“星月,这次,可能需要借助‘水’的力量了。在这洞庭湖上,有没有适合协助我们隐蔽、快速行进,甚至从水下发动突袭的契约伙伴?”
小星月大眼睛一亮,立刻明白。她沟通项圈,感知着浩渺的洞庭湖水脉与其中蕴含的灵性。很快,她感应到了回应——一个温和、庞大、对“水”有着极强亲和力与操控力,且同样厌恶“污秽”与“邪恶”的古老存在。
“有!”她在平板上打字,然后闭上眼睛,项圈上泛起柔和的、水蓝色的波纹。
“契约呼唤——泽国龙女·艾雷王(Eleking)!”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众人只觉得脚下湖水微微荡漾,一股清凉、浩瀚、充满生命力的水灵之气从湖底深处涌起。紧接着,船边的水面无声无息地隆起,一个优美而庞大的轮廓缓缓浮现。
那是一头体长超过三十米、通体覆盖着晶莹剔透、宛如蓝宝石般鳞片的美丽巨兽。它形似东方神话中的螭龙,但更加修长流畅,没有爪牙,头部线条柔和,一双巨大的、如同纯净蓝宝石的眼睛温润而智慧,长长的龙须和背鳍飘逸如纱。它周身自然散发着清凉的水雾和柔和的蓝光,与洞庭湖水浑然一体,仿佛本就是这湖泽的精灵。
这正是掌管“净水”、“御波”、“迷雾”的契约圣兽——艾雷王!它低下头,用巨大的、冰凉而光滑的脑袋,轻轻蹭了蹭小星月所在的船帮,发出如同清泉流淌般的悦耳鸣叫,表达着亲昵与顺从。
“艾雷王,麻烦你了。”小星月伸手摸了摸它冰凉的鳞片,通过契约传递意念,“带我们悄悄去巴陵,躲开敌人的眼睛,如果可以的话,帮我们隐藏行迹。”
艾雷王点点头,巨大的身躯轻轻一动,众人便感觉脚下船只被一股柔和而庞大的水流托起,迅速而平稳地朝着巴陵方向滑去,竟比开动马达还要快,而且几乎无声无息!更神奇的是,艾雷王周身弥漫开来的水雾迅速扩散,将几艘船笼罩其中,从外面看,只能看到一片朦胧的、移动的湖雾,与夜晚湖上的自然雾气毫无二致。
“太神了!”陈阿水兄弟看得目瞪口呆,对这支突然出现的、拥有种种神奇手段的队伍,充满了敬畏与希望。
在艾雷王的御水潜行与水雾掩护下,队伍很快靠近了巴陵城外水域。此时城中爆炸声和枪声已渐稀疏,但火光未灭,浓烟滚滚,显然局势依然紧张。城墙和码头上有日军哨兵和探照灯来回巡视。
“从水下废弃的排水涵洞可以进城,直通城隍庙后面的臭水巷,知道的人不多。”陈阿水指着一处隐藏在芦苇下的、半淹在水中的黑洞。
“走!”张日山一马当先,众人留下必要人员看守船只(艾雷王会守护),其余人换上紧身水靠,携带轻便武器和装备,跟着陈阿水潜入冰冷浑浊的水中,从排水涵洞悄然入城。
涵洞内污水横流,恶臭扑鼻,但此刻谁也顾不上了。潜行约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光亮和新鲜空气。众人钻出水面,身处一条偏僻肮脏的小巷,远处依稀可见城隍庙高大的轮廓和跳动的火光,以及人群隐隐的哭喊声、狂笑声和诡异的诵经声!
“就在前面广场!”陈阿水咬牙切齿。
众人湿漉漉地爬上巷子,隐在阴影中观察。只见城隍庙前的小广场上,灯火通明,却是一片人间地狱的景象!数十名被捆绑的百姓跪在中央,有老有少,瑟瑟发抖,许多人身上带伤。周围是荷枪实弹、面目狰狞的日军和伪军。广场四角,立着四根刻画着邪异符文的黑色木桩,木桩顶端燃烧着惨绿色的火焰。
而在广场正前方,临时搭建的高台上,一个身穿紫色菊花纹袈裟、头戴高冠、面容阴鸷枯瘦的老僧,正手持一柄诡异的、仿佛由人骨拼接而成的法器,口中念念有词,正是九菊一郎!他身后,还站着几名同样打扮怪异的僧侣和黑袍人,气息阴冷邪异。
高台下方,一个巨大的、用鲜血和某种黑色粉末绘制的邪阵,正在散发着不祥的暗红光芒,缓缓运转。邪阵中央,似乎还浸泡着几件形状古怪的器物。
“他们在激活阵法!快阻止他们!”吴邪低吼。
“我去救人!你们对付妖僧!”张起灵言简意赅,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出,直扑广场中央被捆的百姓!黑金古刀在夜色中划出冷电!
“敌袭!”日军哨兵惊呼,枪声顿时响起!
战斗,在这血腥的祭祀场上,骤然爆发!而小星月,看着那邪恶的阵法和高台上狞笑的九菊一郎,眼中金芒一闪,小手按在了项圈之上。
水下的艾雷王,似乎也感应到了主人的愤怒,发出了一声低沉悠长的龙吟,在巴陵城外的湖面上回荡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