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江城下了第一场雪。
细碎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飘落,覆盖了操场的红色跑道,覆盖了梧桐树的枯枝,也覆盖了实验楼天台那扇锈蚀的铁门。
沈叙白推开铁门时,积雪簌簌落下。天台空无一人,只有风卷着雪粒打转。他走到围栏边,看着远处被雪覆盖的城市,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距离上次来这里,已经过去一个多月。
距离林灼转学离开,也已经过去两周。
没有告别,没有解释。林灼就像突然蒸发了一样,从江城一中消失了。篮球队的人说他办了退学,家里人说他要跟父亲去国外,贴吧里的帖子传得沸沸扬扬,但沈叙白一个都没信。
他只是把林灼送的所有东西——那支写完了墨水的笔,那本画满了电路图的笔记本,还有那条裂痕斑驳的手链——都收进了一个铁盒子,塞进衣柜最深处。
眼不见为净。
可心呢?
沈叙白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冰凉的晶体在掌心迅速融化,变成一滴水,从指缝滑落。
就像有些人,有些事,抓得越紧,消失得越快。
“就知道你会在这儿。”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
沈叙白转过头,看见陈教授穿着厚厚的羽绒服,脖子上围着格子围巾,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陈教授?”沈叙白愣了一下,“您怎么……”
“图书馆闭馆了,出来透透气。”陈教授走到他身边,也靠着围栏,“没想到能遇见你。”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雪花无声飘落。天台上很安静,只有风的声音。
“心理竞赛准备得怎么样?”陈教授问。
“初赛过了。”沈叙白轻声说,“复赛在下个月。”
“不错。”陈教授点点头,“我看了你的卷子,案例分析那部分写得很好。特别是关于‘创伤后亲密关系障碍’那道题,观点很独到。”
沈叙白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那道题,他写的是自己。
写的是那个暴雨夜,写的是临时标记,写的是那些拥抱和亲吻,写的是最后的背叛与离开。他把所有的痛都写进了答案里,用最冷静的笔触,解剖自己血淋淋的心。
“你恨他吗?”陈教授突然问。
沈叙白沉默了很久。
“不恨。”他最终说,声音很轻,“但也不原谅。”
“为什么?”
“因为原谅太轻了。”沈叙白抬起头,看着飘落的雪花,“他给我的伤害是真的,给我的真心也是真的。我不能因为真心,就忽略伤害。也不能因为伤害,就否定真心。”
陈教授转头看他,眼神里有一丝赞许。
“你很清醒。”他说,“比大多数成年人都清醒。”
沈叙白苦笑:“清醒有什么用?心还是会疼。”
“疼是正常的。”陈教授拍拍他的肩,“疼说明你还活着,说明那些感情真实存在过。真正可怕的是麻木,是再也感觉不到疼。”
沈叙白没说话。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陈教授看着远方,“我年轻的时候,爱过一个不该爱的人。我们在一起三年,然后她结婚了,新郎不是我。”
沈叙白转过头。
“那时候我觉得天都塌了。”陈教授笑了笑,笑容里有些沧桑,“我恨她,恨那个男人,恨全世界。我甚至想过死。”
雪花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时间的印记。
“后来呢?”沈叙白轻声问。
“后来我活下来了。”陈教授说,“我读了很多书,考了心理咨询师,帮助了很多像我一样痛苦的人。每帮助一个人,我心里的伤就好一点。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感情,那些痛,都是必要的。没有那些,就没有现在的我。”
他看向沈叙白,眼神温和而坚定。
“沈叙白,有些人的出现,就是为了让你成长。他们来了,爱过你,伤害过你,然后离开。你要做的不是忘记,而是带着这些经历,继续往前走。”
沈叙白闭上眼睛,雪花落在睫毛上,凉凉的。
“可是教授,”他轻声说,“带着伤走路,很累。”
“是很累。”陈教授点头,“但总比停在原地好。停在原地,伤口会发炎,会溃烂,会变成你永远走不出的阴影。往前走,伤口会结痂,会变成疤,疤会提醒你曾经痛过,但不会再让你疼。”
天台上安静下来。
只有雪花飘落的声音,像时间的脚步声。
“那个男孩,”陈教授突然问,“你还想他吗?”
沈叙白睁开眼睛,看着远处被雪覆盖的城市轮廓。
“想。”他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每天都在想。”
“那就想吧。”陈教授温和地说,“想他不丢人。承认自己还在乎,不丢人。重要的是,在想他的同时,你也要好好生活。读书,考试,参加竞赛,交新朋友,看没看过的风景。让他成为你生命的一部分,但不是全部。”
沈叙白擦掉眼泪,点了点头。
“谢谢您,教授。”
“不用谢。”陈教授笑了笑,“下周三,咨询室,我等你来交复赛的案例分析。”
“我会去的。”
陈教授又拍了拍他的肩,转身离开了。
天台上又只剩下沈叙白一个人。
他站了很久,直到手脚都冻得麻木,才慢慢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要推开铁门时,目光突然被角落里的一样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个小小的铁盒,被雪覆盖了一半,露出锈蚀的边缘。
沈叙白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走过去,蹲下身,拂去积雪。
铁盒很旧了,表面锈迹斑斑,但锁扣还很完好。沈叙白犹豫了一下,打开了它。
里面没有信,没有照片,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
只有一盒火柴,和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字迹潦草,像匆忙写下的:
“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没有署名。
但沈叙白认得这个字迹。
是林灼的。
他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雪花落在纸上,迅速洇开墨迹。然后,他拿起火柴盒,打开。
里面是满满一盒火柴,还有一根用过的火柴梗,焦黑的头朝上,像一个小小的墓碑。
沈叙白抽出一根火柴,在盒子侧面擦燃。
橘红色的火焰在寒风中摇曳,照亮了他冻得发红的手指。火焰很小,很脆弱,随时可能被风吹灭。
但他护着它,看着它燃烧,直到烫到手,才松开。
火柴梗掉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嗤”声,熄灭了。
留下一个小小的黑点,像伤口,像记忆,像所有无法磨灭的过往。
沈叙白把火柴盒和纸条放回铁盒,盖上盖子,重新埋进雪里。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转身离开。
没有回头。
元旦晚会那天,江城一中的礼堂座无虚席。
沈叙白作为心理知识竞赛的全市冠军,要上台分享获奖感言。他坐在后台,手里攥着演讲稿,指节泛白。
“紧张吗?”李薇凑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沈叙白摇头,又点头:“有点。”
“别紧张。”李薇拍拍他的肩,“你可是我们一中的骄傲。”
沈叙白笑了笑,没说话。
他不是紧张演讲。
他是紧张,台下可能坐着的人。
林灼走了两周,没有任何消息。但沈叙白总觉得,他会来。会在某个角落,静静地看着他。
就像从前那样。
“下一个节目,高二一班沈叙白同学的心理竞赛分享——《创伤与成长》。”
主持人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沈叙白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向舞台。
聚光灯打下来的瞬间,他眯了眯眼。台下黑压压一片,看不清人脸。但他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他身上。
沈叙白走到讲台前,扶了扶话筒。
“大家好,我是高二一班的沈叙白。”
声音透过音响传遍礼堂,平稳,清晰。
“今天我想分享的,不是心理学理论,不是案例分析,而是我自己的故事。”
台下响起轻微的骚动。
沈叙白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三个月前,我经历了一场……情感创伤。简单来说,我喜欢上了一个人,然后发现,他接近我是有目的的。他的目的是伤害我,报复我的家庭。”
礼堂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里有惊讶,有好奇,有同情。
沈叙白没有看台下,他的视线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那段时间,我很痛苦。我怀疑自己,怀疑感情,怀疑所有的一切。我觉得自己被全世界背叛了,觉得所有的真心都是假的,觉得所有的承诺都是谎言。”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但后来,我读了很多心理学的书,我开始明白——伤害和真心,是可以并存的。一个人可能带着目的接近你,但在相处的过程中,那些目的会变质,真心会生长。但这并不代表,伤害就不存在了。”
台下一片寂静。
沈叙白抬起头,目光扫过观众席。灯光太刺眼,他看不清那些脸,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还在。
“所以,我学会了接受。”他说,声音微微发抖,“接受伤害的存在,也接受真心的存在。接受那个人的离开,也接受那些回忆的停留。”
他停顿了一下,握紧了演讲稿。
“心理学上有一个概念,叫‘创伤后成长’。意思是,人在经历创伤后,不一定会崩溃,也可能会成长。这种成长不是指变得更强,而是指……更了解自己,更珍惜当下,更明白什么是重要的。”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沈叙白没有让它掉下来。
“对我来说,这场创伤让我明白——爱不是占有,不是控制,不是报复。爱是尊重,是理解,是哪怕知道会受伤,也愿意去尝试的勇气。”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台下。
“所以,我想对那个人说——谢谢你,来过我的生命。谢谢你给过我真心,哪怕只有一点点。也谢谢你给过我伤害,因为它让我成长。”
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演讲稿上,洇开墨迹。
“最后,”沈叙白擦掉眼泪,露出一个微笑,“我想对自己说——沈叙白,你做得很好。你从废墟里站起来了,你带着伤继续往前走了。你很勇敢,你值得被爱,值得更好的未来。”
掌声雷动。
沈叙白鞠躬,走下舞台。聚光灯追随着他,直到他消失在幕布后。
后台一片安静。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复杂。
沈叙白没有停留,他穿过人群,走进洗手间,锁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眼泪终于决堤。
他捂住脸,无声地哭泣。
为了那些痛,那些伤,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也为那个,终于从废墟里站起来的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响起。
“叙白?你没事吧?”是李薇的声音。
沈叙白擦干眼泪,站起来,打开门。
“我没事。”他说,声音还有些哑。
李薇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抱住他:“你刚才……说得太好了。”
沈叙白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回抱她:“谢谢。”
“走吧,”李薇松开他,眼眶也红了,“我们去吃火锅,庆祝你拿冠军。”
“好。”
走出礼堂时,雪已经停了。月光洒在积雪上,反射出细碎的银光。沈叙白抬起头,看着夜空中的星星。
很亮,很多,像撒了一把碎钻。
他想起林灼说过的话——
“沈叙白,你就像星星。看起来很远,很冷,但其实……很亮。”
那时候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星星之所以亮,是因为在黑暗里燃烧自己。
而他,也要做那颗星星。
在黑暗里,安静地燃烧。
寒假前的最后一天,沈叙白去办公室拿竞赛证书。
班主任把证书递给他时,笑着说:“北京的总决赛在三月,好好准备。”
“我会的。”沈叙白接过证书,鞠了一躬,“谢谢老师。”
走出办公室时,他在走廊里遇见了陈浩。
陈浩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沈叙白,”他开口,声音有点不自然,“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沈叙白点头:“好。”
两人走到楼梯间。陈浩搓着手,看起来很紧张。
“那个……灼哥他……”陈浩欲言又止,“他让我跟你说声对不起。”
沈叙白的心脏轻轻一颤。
“他……还好吗?”他问,声音很轻。
“不太好。”陈浩摇头,“他爸把他带出国了,说是去治病。灼哥走的时候……状态很差。瘦了很多,也不说话,整天发呆。”
沈叙白握紧了拳。
“他还说,”陈浩看着他,眼神复杂,“让你别等他。他说……他不配。”
沈叙白闭上眼睛。
不配。
这两个字像刀子,扎进心脏。
“还有这个,”陈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他让我给你的。说等你……等你彻底放下了,再看。”
沈叙白接过信封。很薄,里面好像只有一张纸。
“谢谢你。”他轻声说。
陈浩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沈叙白,”他说,“灼哥是真心喜欢你的。虽然……虽然一开始不是,但后来,是真的。”
沈叙白点头:“我知道。”
陈浩盯着他看了几秒,叹了口气,走了。
楼梯间里只剩下沈叙白一个人。
他看着手里的信封,看了很久。
然后,他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只有一句话。
字迹潦草,像匆忙写下的,但每个字都用力到几乎划破纸张:
“沈叙白,往前走,别回头。我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努力配得上你。”
沈叙白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眼泪模糊了视线,直到字迹在泪水中晕开。
他慢慢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然后,把信封塞进书包最里层。
像珍藏一个秘密。
像埋葬一段过往。
然后,他抬起头,深吸一口气,走出楼梯间。
走廊里阳光很好,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叙白走过那些光影,走过那些回忆,走过那些痛与甜,走向走廊尽头那扇明亮的门。
门外,是新的学期,新的竞赛,新的人生。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带着伤,也带着希望。
往前走,不回头。
三月,北京。
全国高中生心理知识竞赛总决赛现场,沈叙白站在台上,面对评委和观众,声音平稳而清晰。
“综上所述,创伤不是终点,而是起点。它让我们破碎,也让我们重组。它让我们疼痛,也让我们成长。真正的强大,不是没有伤口,而是带着伤口,依然敢爱,敢相信,敢继续往前走。”
掌声如雷。
沈叙白鞠躬,走下舞台。聚光灯追随着他,直到他消失在幕布后。
后台,陈教授迎上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讲得非常好!特别是最后那段,很有力量!”
沈叙白笑了笑:“谢谢教授。”
“快去看看成绩!”李薇挤过来,兴奋地拉着他就往外跑。
礼堂的大屏幕上正在公布名次。沈叙白抬起头,看着那一行行滚动的字。
第三名,第二名……
然后,第一名。
“江城一中,沈叙白。”
欢呼声几乎掀翻屋顶。沈叙白被同学们簇拥着,奖杯塞进他怀里,沉甸甸的。
他抬起头,看向观众席。
目光扫过那些陌生的脸,那些鼓掌的手,那些微笑的表情。
然后,在礼堂最后一排的角落,他看见了一个身影。
穿着黑色的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看不清脸。但那个坐姿,那个轮廓……
沈叙白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挤开人群,朝那个角落走去。
但当他走到时,那个位置已经空了。
只剩下一张折叠的纸条,放在椅子上。
沈叙白捡起来,展开。
上面只有两个字,字迹熟悉得让他眼眶发热:
“恭喜。”
没有署名。
但沈叙白知道是谁。
他握紧纸条,抬起头,看向礼堂出口的方向。
人来人往,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但沈叙白笑了。
他转身,走回人群,走回掌声,走回属于他的光芒里。
没关系。
你看得见也好,看不见也好。
我知道你在。
就够了。
颁奖典礼结束后,沈叙白一个人走出礼堂。北京的夜晚很冷,风很大,吹得他大衣的下摆猎猎作响。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的车水马龙,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看着这个广阔的、充满可能的世界。
然后,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很久没有联系的头像。
打字,删除,再打字。
最后,他只发了三个字:
“我做到了。”
发送。
没有期待回复。
他只是想告诉他。
告诉那个在黑暗中给过他光,也给过他伤的人——
我做到了。
我从废墟里站起来了。
我带着伤,走出来了。
而且,我还会继续往前走。
走向更远的远方,走向更好的未来。
走向那个,不再需要你,但依然感谢你的,更好的自己。
手机震动了一下。
沈叙白低头,看见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