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晚自习第一节,图书馆三楼。
沈叙白到的时候,林灼已经在了。他没在看书,而是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起伏,像是睡着了。
沈叙白放轻脚步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和习题册。刚翻开书,林灼就动了一下,抬起头。
他眼睛有点红,头发乱糟糟的,校服领口扯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看见沈叙白,他眨了眨眼,像是还没完全清醒。
“来了?”声音有点哑。
“……嗯。”沈叙白把保温杯推过去,“薄荷茶。”
林灼拧开喝了一口,皱眉:“今天怎么这么苦?”
“……我加了点黄连。”沈叙白小声说,“你嗓子听起来不太对。”
林灼愣了一下,盯着沈叙白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他放下杯子,伸手揉了揉沈叙白的头发:“大学霸,你还懂这个?”
沈叙白身体僵了一下,但没躲。林灼的手掌很大,很暖,揉头发的动作很轻,带着点宠溺的味道。
“我外婆是中医。”沈叙白低头整理被揉乱的头发,耳尖悄悄红了,“小时候跟她学过一点。”
林灼收回手,靠回椅背:“行,那以后我生病就找你了。”
“……我又不是医生。”
“差不多。”林灼笑了,虎牙尖露出来一点,“开始吧,今天讲什么?”
“化学。”沈叙白翻开笔记本,“电解质溶液,你上次错了好几道。”
林灼认命地开始听讲。沈叙白讲得很认真,条理清晰,重点突出。林灼听着听着,居然真的听进去了,偶尔还会提个问题。
讲到一半,林灼突然开口:“沈叙白。”
“嗯?”
“你以后想当什么科的医生?”
沈叙白愣了一下:“……还没想好。”
“心理医生呢?”林灼转着笔,“或者精神科?你好像对这方面挺了解的。”
沈叙白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我查过很多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资料。”
“因为你自己?”
“……嗯。”沈叙白点头,声音很轻,“我想知道,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有没有办法治好。”
“那你找到答案了吗?”
沈叙白抬起头,对上林灼的眼睛:“找到了。”
“什么?”
“你。”沈叙白说,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你就是我的答案。”
空气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风吹进来,翻动书页,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灼盯着沈叙白看了很久,突然笑了。他伸手,在沈叙白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大学霸,你这是在撩我吗?”
沈叙白愣了一下,脸迅速红透了。他低下头,慌乱地翻着笔记本:“……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沈叙白声音越来越小,“你是唯一能碰我的人,所以……对我来说,你就是治疗的一部分。”
林灼盯着他通红的耳尖,笑容淡了些:“只是治疗?”
沈叙白没回答。他咬着下唇,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林灼等了几秒,没等到答案。他收回视线,拿起笔:“继续讲题。”
沈叙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低下头,继续讲题。
气氛有些微妙。沈叙白讲得比平时快,林灼听得也比平时认真,两人都没再说话。
下课铃响了。沈叙白合上笔记本,开始收拾书包。
“明天见。”他说,声音很小。
“等等。”林灼叫住他。
沈叙白抬头。
林灼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推过去:“给你的。”
沈叙白愣住:“……什么?”
“打开看看。”
沈叙白犹豫了一下,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银色的手链,很细,样式简单,坠子是一个小小的、刻着“S”字母的牌子。
“……这是什么?”沈叙白抬头,不解地看着林灼。
“生日礼物。”林灼说,声音很平静,“今天不是你生日吗?”
沈叙白愣住了。他盯着盒子里的手链看了很久,才开口:“……你怎么知道?”
“查的。”林灼耸耸肩,“你们班的花名册上写着。”
沈叙白抿了抿唇,手指轻轻碰了碰手链。金属微凉,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谢谢。”沈叙白小声说,“但是……我不能收。”
“为什么?”
“太贵重了。”沈叙白把盒子推回去,“而且……我没有东西可以回送你。”
林灼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伸手,把手链从盒子里拿出来,抓起沈叙白的手,直接戴在他手腕上。
沈叙白吓了一跳,想抽回手,但林灼握得很紧。
“别动。”林灼低着头,认真地把手链扣好。他的手指偶尔会碰到沈叙白的手腕皮肤,温热,带着薄茧。
沈叙白身体僵住,心跳开始加速。
戴好后,林灼松开手,抬起眼看向沈叙白:“回礼很简单。”
“……什么?”
“笑一个。”林灼说,嘴角扬起一个痞痞的笑,“今天一天都没见你笑。”
沈叙白愣住了。他盯着林灼看了很久,突然笑了。
不是平时的笑,而是那种很轻的、带着点害羞的笑。琥珀色的眼睛弯成月牙,嘴角上扬,露出一点点白牙。
林灼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伸手,在他脸颊上轻轻捏了一下。
“这就对了。”林灼收回手,拿起书包,“走了,明天见。”
他转身离开,走到楼梯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叙白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手链,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个小小的“S”字母。
灯光落在他身上,温柔得像一幅画。
林灼笑了笑,转身下楼。
周五下午,暴雨。
气象台发了橙色预警,从中午开始,天色就阴沉得可怕。到了第三节自习课,终于开始下雨,起初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很快就变成了瓢泼大雨,雨点砸在窗户上噼啪作响。
林灼坐在教室里,心不在焉地转着笔。窗外雷声隆隆,闪电撕裂天空,把教室照得惨白。
他看了眼墙上的钟:四点二十。平时这个时候,沈叙白应该在实验楼做实验。
但他今天没带伞。
林灼皱眉,从桌肚里掏出手机,给沈叙白发消息。
林灼:在哪儿?
消息发出去,过了五分钟都没回。
林灼又发了一条。
林灼:实验楼?
还是没回。
操。
林灼站起来,抓起书包就往外走。
“诶,灼哥,你去哪儿?”陈浩叫他,“马上放学了!”
“有事。”林灼头也不回。
他跑到教学楼门口时,雨下得更大了。雨水像瀑布一样从屋檐倾泻而下,在地上汇成小溪。风很大,把雨丝吹得斜斜的,打湿了走廊的地面。
林灼看了眼外面的雨势,把书包顶在头上,冲了出去。
雨点砸在身上,冰冷,沉重。校服很快就湿透了,黏在身上,难受得很。林灼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朝实验楼跑去。
实验楼里很安静,走廊的声控灯因为雷声时亮时灭。林灼跑到三楼实验室,推开门。
里面空无一人。
实验台收拾得整整齐齐,椅子也摆好了,像是主人刚离开不久。林灼皱眉,拿出手机,又给沈叙白发消息。
林灼:人呢?
还是没回。
林灼心里一沉。他转身跑出实验室,挨个检查三楼的其他房间。化学实验室、物理实验室、生物实验室……全都空着。
只有最后一间器材室的门锁着。
林灼走到门前,抬手敲了敲:“沈叙白?”
里面没有回应。但林灼听到了什么声音——很轻的,像是压抑的呼吸声。
“沈叙白,你在里面吗?”林灼提高了声音。
还是没有回应。但那个呼吸声更清晰了,还夹杂着细微的、像是呜咽的声音。
操。
林灼后退一步,抬脚,狠狠踹在门锁上。
“砰”的一声巨响。门锁松动,但没开。林灼又踹了一脚,两脚,三脚——终于,门锁崩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器材室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闪电划过时,才会照亮里面的景象。
沈叙白蜷缩在角落的器材柜后面,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肩膀剧烈颤抖。他浑身湿透了,校服衬衫黏在身上,头发还在滴水。地上的水迹蜿蜒到他脚边,混着灰尘,脏兮兮的。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闪电划过,照亮他的脸。苍白,毫无血色,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因为恐惧而收缩。他的嘴唇在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沈叙白。”林灼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怎么了?”
沈叙白看着他,眼睛里的恐惧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打雷。”
林灼愣了一下:“什么?”
“打雷……”沈叙白小声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我……怕打雷。”
林灼看着他苍白的脸,湿漉漉的眼睛,还有颤抖的嘴唇,心里突然揪了一下。
“什么时候开始的?”林灼问,声音放轻了些。
“……小时候。”沈叙白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我爸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雷雨天。我妈在客厅里砸东西,我在房间里……外面一直在打雷。”
他的声音在发抖,肩膀也在发抖。
林灼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拥抱。很紧的拥抱,手臂环过沈叙白的肩膀,手掌按在他的后脑勺,把他按在自己胸口。
沈叙白浑身僵住,但很快,他伸出手,紧紧抓住林灼背后的衣服,把脸埋在他肩窝里。
他的身体在抖,呼吸急促,温热的眼泪浸湿了林灼肩头的布料。
“没事了。”林灼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很低,很沉,“雷而已,伤不到你。”
沈叙白没说话,只是抓得更紧了些。
窗外雷声隆隆,闪电一次次撕裂天空。但器材室里很安静,只有两人交缠的呼吸声,和雨水敲打窗户的声音。
林灼抱着沈叙白,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还有心跳——很快,很乱,像受惊的小动物。
他轻轻拍着沈叙白的背,一下,两下,三下。
像哄小孩。
过了很久,沈叙白的颤抖渐渐平复。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点,但林灼没放开他。
“好点了吗?”林灼问。
沈叙白点头,没看他,耳尖悄悄红了。
林灼松开他,站起身,朝他伸出手:“能走吗?”
沈叙白犹豫了一下,把手放在他掌心。林灼用力,把他拉起来。
沈叙白腿有点软,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林灼立刻扶住他的腰。
“小心。”
“……谢谢。”沈叙白小声说。
林灼松开手,弯腰捡起地上的书包,背在肩上:“走吧,我送你回去。”
沈叙白愣了一下:“……不用,我自己可以。”
“雨这么大,你怎么回去?”林灼看了他一眼,“淋雨?”
沈叙白咬了咬下唇,没说话。
林灼叹了口气,从书包里掏出一件外套——他自己的,干燥的——递给沈叙白:“穿上,别感冒了。”
沈叙白接过外套,套在身上。外套很大,几乎把他整个人包住,袖子长了半截,衣摆垂到大腿。上面有林灼的味道,淡淡的汗味和洗衣液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很好闻。
“走吧。”林灼说,率先走出器材室。
沈叙白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宽阔的背影,突然觉得安心。
雨还是很大。林灼撑着一把从器材室找到的破伞,勉强遮住两人。伞太小,他们靠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手臂时不时会碰到。
沈叙白能感觉到林灼的体温,隔着湿透的校服传递过来。还有林灼身上的味道,混合着雨水的湿气,让他心跳有点乱。
“你家在哪儿?”林灼问。
“景园小区。”
“不远。”林灼点头,“走吧。”
两人并肩走在雨中。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雨水冲刷地面的声音,和偶尔驶过的车溅起的水花。路灯在雨幕中晕开昏黄的光圈,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一半,沈叙白突然开口:“林灼。”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林灼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又来了?”
“……我只是不明白。”沈叙白小声说,“你没必要做这些。淋雨送我回家,给我外套,还……抱我。”
林灼盯着他看了几秒,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沈叙白。”他突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林灼的声音在雨声中有些模糊,“我可能……不只是想帮你。”
沈叙白愣住了。他侧头看向林灼,但林灼没看他,只是盯着前方的路。
“……什么意思?”沈叙白问,声音有点抖。
林灼没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沈叙白的手。
十指相扣。
皮肤相触的瞬间,沈叙白身体一颤,但没抽回手。他能感觉到林灼掌心的温度,还有薄茧摩擦皮肤的粗糙感。
“就是这个意思。”林灼说,声音很轻,“明白了吗?”
沈叙白盯着两人交握的手,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林灼也没再说话。他只是握着沈叙白的手,继续往前走。
雨越下越大,伞几乎没什么用,两人都湿透了。但交握的手很暖,暖得沈叙白眼眶发酸。
景园小区门口。
林灼松开手,把伞塞给沈叙白:“到了,你进去吧。”
沈叙白接过伞,看着他:“你……不进来坐坐?”
“不了。”林灼摇头,“你妈在家吧?看见我又该生气了。”
沈叙白咬了咬下唇,没说话。
林灼抬手,在他头上揉了一把:“快进去吧,别感冒了。”
沈叙白点头,转身往小区里走。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见林灼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兜,看着他。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一缕缕贴在额头上。校服衬衫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实的肌肉线条。
沈叙白突然跑回来,在林灼反应过来之前,踮起脚,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很轻的一个吻,一触即分。
“谢谢。”沈叙白说,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小区。
林灼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
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软的触感,和沈叙白身上淡淡的薄荷味。
操。
林灼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雨还在下,但他感觉不到冷了。
胸口那里,烫得厉害。
沈叙白家,客厅。
沈母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听见开门声,抬起头。
“怎么这么晚?”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锐利。
“……雨太大,等了一会儿。”沈叙白小声说,低头换鞋。
“谁送你回来的?”
沈叙白身体一僵:“……同学。”
“哪个同学?”
“……你不认识。”
沈母放下书,站起来,走到沈叙白面前。她盯着他身上的外套——明显大了好几码,不是他的。
“这衣服是谁的?”
“……同学的。”沈叙白往后退了一步,“我湿透了,他借我的。”
沈母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把袖子往上推。
银色手链露了出来,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是什么?”沈母的声音冷下来。
“……生日礼物。”沈叙白小声说。
“谁送的?”
“……同学。”
“又是那个体育生?”沈母的声音陡然拔高,“沈叙白,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不准跟他来往!”
她用力扯下手链,狠狠摔在地上。金属撞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坠子弹了几下,滚到沙发底下。
沈叙白盯着地上散落的手链碎片,眼睛红了。
“捡起来。”沈母命令。
沈叙白没动。
“我让你捡起来!”沈母抬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在客厅里回荡。
沈叙白偏着头,脸颊迅速红肿起来。他咬着下唇,没哭,也没动。
“我再说一遍,捡起来。”沈母的声音冷得像冰,“然后扔进垃圾桶。那种廉价的东西,配不上你。”
沈叙白盯着地上的手链碎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弯下腰,一片一片捡起来,握在手心。
金属碎片硌得掌心生疼。
他直起身,走到垃圾桶边,松开手。
碎片掉进垃圾桶,发出细微的声响。
沈母满意地点头:“去洗澡,然后把湿衣服洗了。明天早起,跟我去拜访王教授,他答应给你写推荐信。”
沈叙白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朝浴室走去。
走到浴室门口,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垃圾桶。
碎片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疼。
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深夜,沈叙白房间。
他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晕开一小片温暖。面前摊开一个笔记本,笔尖悬在纸上,颤抖着。
窗外雨已经停了,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嗒嗒声。
沈叙白盯着空白的纸页看了很久,最后,只写下一句话。
他握了我的手。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
然后,他拉开床头柜最底下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
里面是手链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