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何止是打脸,简直是把她半生看人的眼光和引以为傲的家族规矩,踩在了脚下反复碾磨。
更让她心头发紧的是陆江来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看似只是寻常扫视,却让她感到一种无形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压力。
荣善宝站在老夫人身侧稍后,穿着一身低调的藕荷色绣银线缠枝莲纹长裙,妆容精致,神色是惯常的沉稳端凝。
只是,当她的目光掠过陆江来,最终落在正被陆江来伸手虚扶,缓缓步下马车的茗蕊身上时,那沉稳的壳子下,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悄然划过。
审视,比较,不易察觉的疲惫,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淡淡涩然。
这个妹妹,离家半载,竟似脱胎换骨。
昔日眉宇间那份被压抑的灵秀,如今全然舒展开来,糅合了市井历练后的通透与沉静,竟有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光彩。而她身边站着的那个男人。
荣善宝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谁能想到呢?
命运的翻云覆雨手,竟将这样一个人物,送到了最不起眼的妹妹身边。
二姐荣筠溪则站在另一侧,穿着更为鲜艳的玫红色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袄,眉眼依旧精致,只是眼神深处那份骄纵跋扈,已被半年多禁足和家族颓势磨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不甘嫉恨与隐隐畏惧的阴郁。
她死死盯着茗蕊,尤其是茗蕊身上那看似素淡,实则用料剪裁皆不凡的衣裙,还有她发间那支虽简洁却水头极足的青玉簪,只觉得刺眼无比。
更让她心头如针扎般难受的,是陆江来。
这个曾经被她视为可随意践踏的泥土,甚至可以用来羞辱茗蕊的低贱杂役,如今竟成了需要她们全家恭敬出迎的朝廷大员。
那挺拔的身姿,冷峻的眉眼,无处不彰显着权势与力量。
凭什么?!
凭什么所有的好处,都让荣茗蕊这个庶女占了去?!
强烈的失衡感几乎要将她吞噬。
茗蕊站定,目光平静地迎上荣老夫人等人。
阳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挺直的脊梁。
“祖母安好。大姐,二姐。”她声音清越,礼数周全,却透着清晰的疏离,仿佛真的只是在问候一位年长的故交和旧日姐妹。
“回来就好。”荣老夫人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为这干巴巴的四个字。她目光复杂地看着茗蕊,又忍不住瞥向陆江来,“陆大人公务繁忙,还亲送蕊丫头回府,老身……感激不尽。”
最后四个四字说得颇为艰难。
陆江来这才略一颔首,语气平淡:“老夫人客气。荣三小姐应邀回府,陆某顺路陪同,亦是职责所在,确保无人滋扰。”
他刻意强调了应邀和确保无人滋扰,既点明了茗蕊此行的主动权,也暗含警告。
今日,谁也别想再如半年前那般欺辱于她。
荣老夫人面色微僵,只能道:
“陆大人请,蕊丫头,快进府吧。”
一行人各怀心思,穿过熟悉的庭院回廊,往正厅锦华堂行去。
沿途仆役纷纷避让垂首,眼角余光却忍不住偷偷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