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回荣府,陆江来是陪着茗蕊一块去的。
曾经的杂役王二狗原来是八府巡按御史的消息,如同一声惊雷,在看似平静的荣府炸开,余波震荡,几乎掀翻了半个府邸的屋顶。
以前总明里暗里排挤陆江来的程管事,惊得差点摔了手中的茶盘。
一传十,十传百。
“听说了吗?西院那个扫马粪的王二狗……竟然是朝廷派来的八府巡按!”
“天爷!就是那个手持尚方宝剑,能先斩后奏的巡按御史?”
“可不是嘛!怪不得……怪不得那日鬼见愁,他英勇无比救下了三小姐!”
“我就说嘛,哪家杂役有那般气度?那眼神扫过来,比程管事还吓人!”
“完了完了,我以前还使唤过他劈柴……”
“三小姐知不知道?她可是把这位大人当杂役使唤了好几个月!”
“何止使唤?听说……还赏过人家吃剩的窝头……”
春光明媚,却莫名带着一丝料峭的寒意。
杏花巷的玉茗轩如往常一般卸下门板,清新的茶香与晨光一同流淌出来,迎来送往着寻常的烟火气。
而它的主人,却已乘着一辆看似朴素内里却极为舒适考究的青篷马车,在数名虽着便服却眼神锐利,步履沉健的侍卫随护下,缓缓驶离了这片她亲手开辟的天地,朝着那座曾困囿她十六年,如今却已显颓唐的朱门高宅行去。
马车轱辘碾过临霁城逐渐喧嚣起来的街道,声音平稳。
车厢内,茗蕊闭目养神,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一枚温润的旧玉环。
半年时光,足以洗去许多浮华与怯懦。
如今的她,心境已与当初那个抱着破釜沉舟之心,只携一人便决然离府的少女截然不同。
她的身后,是初具规模,口碑渐起的玉茗轩,是独立自主的底气,她的身旁,是已然恢复身份,权柄在握的陆江来。
这一次,她不是归家的游子,更不是乞怜的弃女。
陆江来骑马随行在侧,一身石青色素面锦袍,腰束革带,未着官服,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执掌生杀的沉凝气度。
他面容平静,目光偶尔扫过街景,更多时候则落在前方马车上,带着一种无声的守护与审视。王二狗的卑微与沉默早已褪尽,此刻的他是江南道握有实权的巡按御史陆江来。
此行陪茗蕊回府,于公,荣家牵扯旧案,他需亲自观察,于私他目光微沉,那个曾将她逼至绝境的家族,他需要亲眼看看,他们如今将以何种面孔来迎接她。
荣府那对沉重的朱漆大门,今日竟早早地、完全地洞开着,这在等级森严的世家大族中颇为罕见,除非迎接极其尊贵的客人或举行重大仪式。
门楣上荣府的鎏金匾额在阳光下依旧耀眼,却似乎少了些往日的不可一世,多了几分强撑门面的虚浮。
马车在二门外停下。这里已是内宅范畴,寻常外客止步。
陆江来率先下马,动作利落。
他并未立刻去扶茗蕊,而是目光沉静地扫过门前肃立的众人。以荣老夫人为首,身后跟着嫡长女荣善宝、二小姐荣筠溪,以及几位有头脸的管事嬷嬷,阵仗可谓隆重。这迎接的规格,远超寻常归家的女儿,甚至超过了对待一般合作商户或地方官员。
荣老夫人身穿赭石色万寿纹缂丝对襟长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全套的祖母绿头面,手持紫檀木凤头拐杖,竭力维持着世家主母的威仪。
然而,当她看清马车旁那个长身玉立,面容冷峻的男子时,眼底深处难以抑制地翻涌起惊涛骇浪。
震惊懊悔,忌惮探究,最后尽数化为一片复杂难言的沉寂。
是他……真的是他!
那个曾跪在锦华堂冰冷地面上、被她厉声叱骂为“下贱奴才”、断言会带着茗蕊“冻死饿死”的杂役王二狗。
如今,他却以这般姿态,陪着被她逐出家门的孙女,重临荣府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