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上博士的消息传来时,花霁正对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模型。凌晨三点十七分,实验室只剩她一人,白炽灯冷硬的光打在苍白的脸上,眼下两抹青黑清晰可见。她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那些熬过的夜,那些被咖啡和浓茶填满的胃,那些在凌晨空荡走廊里听见的自己孤独的脚步声,终于堆叠成了一个新的起点。
她的社交媒体,如果翻到三个月前,全是这样的记录:
「凌晨4:08」 配图:窗外天色将明未明,实验室窗玻璃上倒映着电脑屏幕和一张疲惫的脸。
文字:「证明完毕。所以人类为什么需要睡觉?」
「凌晨2:33」 配图:一沓打印出来被荧光笔划得五彩斑斓的论文,边角卷曲。
文字:「读到第三十七篇,突然理解了为什么历史上的天才都有些疯癫特质。共鸣了。」
「凌晨1:15」 配图:自动售货机里最后一罐咖啡被取出的瞬间。
文字:「救命之恩。」
她的粉丝早已习惯这位“学术魔王”的作息,在评论区筑起奇特的共鸣场:
「May老师又住实验室了」
「这个点还能买到咖啡,说明机器也陪着熬夜」「上次看到太阳是什么时候?——指真正的太阳,不是‘太阳模拟器’」
偶尔夹杂着担忧:「真的不需要睡觉吗?」「这样身体会垮的」。
花霁很少回复,这些碎片化的记录更像是她在这个世界留下的坐标——证明她存在,正在燃烧,以某种非常规的方式活着。
直到博士录取尘埃落定,项目的阶段性汇报完成,闻砚难得仁慈地挥手:“给你放假,处理处理‘人间事’。”
于是她的社交媒体开始出现不一样的东西。
“毕业饭与真心话大冒险”
照片是晚上八点四十三分上传的。
与往常凌晨时分的冷清发帖截然不同——九宫格中央是一张热闹的聚餐合照。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木质长桌上摆满了各式菜肴,空啤酒瓶像战利品般立在桌角。十几个年轻人挤在镜头前,笑容毫无保留。
花霁穿着简单的米白色连衣裙,素面朝天,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她坐在人群中,笑容是罕见的放松——不是那种精准计算过弧度的“营业式微笑”,而是眼角微微弯起,牙齿不自觉地露了出来,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卸下重负的柔软。
谢舒墨就在她左手边。他穿着浅蓝色休闲衬衫,袖口随意卷到手肘,领口解开一颗扣子。在一群学生中,这位已经执掌家族企业数年的“谢少”竟毫无违和感,温润的笑容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少年气,仿佛他只是个比大家大几岁的学长——虽然这顿豪华毕业宴确实是他“顺手”赞助的。
配文:「毕业快乐!感谢学长(谢舒墨)赞助的豪华毕业餐!以及……同学们玩真心话大冒险的尺度有点大(幸好没抽到我)。」
照片细节丰富:有人脸涨得通红,手指尴尬地抓着头发;有人仰头大笑到身体后仰;有人偷偷在桌下比耶。气氛热烈到几乎要溢出屏幕。
评论区瞬间沸腾:
「我看到了谁?!谢少居然混进学生聚餐了!」
「学长学妹关系是真的铁!这都第几年了还在保持联系?」
「May老师素颜好美啊!是一种智慧的美!(对比我凌晨刷到的那些鬼一样的自拍)」
「好奇尺度有多大!May有没有被问到什么劲爆问题?」
实际情况是,花霁那晚的运气“好”到诡异。
酒瓶在桌面上旋转,一次次指向不同的人,尖叫、起哄、坦白、冒险惩罚轮番上演。有人被迫打电话给前男友问“你当年到底喜欢过我吗”,有人被要求用五种语言说“我是个傻瓜”,有人坦白了自己暗恋导师的助教整整一学期。
可瓶子就像刻意避开她似的,十几轮下来,花霁一次都没被抽到。
“这不科学!”坐在对面的女生嚷道,“花霁,你是不是对酒瓶施加了什么磁场力?”
花霁无辜地举起双手:“纯概率事件。”说完又低头舀了一勺眼前的芒果布丁——谢舒墨特意为她点的,知道她对酒精耐受度几近于零,又嗜甜。
她乐得清闲,一边品尝甜品,一边饶有兴致地观察这场“人类社交行为样本现场采集”。心理学上说,酒精和游戏会卸下人的防御机制,展现平时被压抑的自我——多么生动的实验场。
直到游戏进行到白热化阶段。
“这次转到的人,”主持游戏的男生清了清嗓子,环视一圈,“必须选真心话,而且问题由谢学长来出!”
众人立刻起哄。让谢舒墨提问,这本身就成了最大的冒险——谁知道这位看似温文尔雅的企业家会问出什么?
酒瓶缓慢停下,瓶口不偏不倚,对准了谢舒墨自己。
全场静默一秒,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自作自受!” “谢学长快问自己一个劲爆的!”
谢舒墨也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失笑。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在暖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那我就问自己一个问题吧。”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他看向身旁的花霁,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包厢:“我想问——谢舒墨,你赞助这顿饭,真的只是出于学长对学妹们的关爱吗?”
空气凝滞了一瞬。
花霁握着甜品勺的手微微一顿。
谢舒墨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继续看着她,嘴角挂着那抹惯常的温和笑意。然后他才转向众人,轻松地说:“当然不止。主要是想找个正当理由,见见我们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准博士’。”
“哇哦——” 起哄声几乎掀翻屋顶。
“谢学长太会了!” “这算公然偏心吗?” “花霁你脸红了!”
花霁确实感觉到耳根在发烫。她抬眼瞪向谢舒墨,却撞进一双含笑的眸子里——那里面的温度比平时要高一些,像温过的清酒,不烈,却足以让人微醺。
“学长,”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你这是扰乱实验样本数据。”
谢舒墨倾身靠近,同样低声回应:“那你怎么不记录一下,实验对象此刻的心率变化?”
太近了。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木香,混着一点茶香,在这个充满食物和酒精气味的空间里,清晰地划出一片属于他的领域。
花霁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却被椅子限制住退路。她清了清嗓子,用勺子敲了敲杯沿:“下一轮下一轮,别想糊弄过去。”
游戏继续,但某种微妙的变化已经发生。
后来在包厢外的露台透气时,谢舒墨找到了她。初夏夜风吹散了室内的燥热,远处城市灯火如星河倾泻。
“累了?”他递过来一杯温热的蜂蜜水。
花霁接过,指尖无意间碰到他的手指,温度传递的瞬间,她竟然没有立刻收回手。“还好。只是有点……不习惯这么热闹。”
“看得出来。”谢舒墨靠在栏杆上,侧脸在夜色中轮廓分明,“你全程像个人类学家在做田野调查。”
“观察人类社交行为很有趣。”花霁坦白道,“尤其是喝了酒之后。防御机制降低,真实情绪放大,语言系统中的抑制解除……”
“那你观察到我什么?”他突然问。
花霁转过头。谢舒墨正看着她,目光沉静,却又像藏着某种期待。
“你……”她顿了顿,学术大脑罕见地有些卡壳,“你的微表情控制比大多数人都好。但有几处破绽——被要求提问自己时,瞳孔轻微放大,是真实的意外;说想见我时,左侧嘴角上提的幅度比右侧多0.3秒,说明那句话经过了预先加工,但不是谎言。”
谢舒墨笑了,笑声在夜风里格外低沉悦耳:“所以你分析出什么结论?”
花霁移开视线,望向远处灯火:“结论是,人类的情感表达系统,比数据模型复杂得多。”
“那要不要再收集一个数据点?”谢舒墨的声音更近了。
她转过头,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站直了身体,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尺。
“什么数据点?”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谢舒墨伸手,不是碰她,而是取下了她头发上不知何时沾到的一片装饰花瓣。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什么。
“这个距离下,”他说,“正常社交距离是1.2米,而我们只有0.3米。根据社交心理学,这已经进入亲密距离范围。”
花霁感觉自己的心率确实在变化——不是仪器测出来的那种,而是真实地、鲜活地在胸腔里加速跳动。
“然后呢?”她听见自己问。
“然后,”谢舒墨将那枚花瓣放在她掌心,“在这个距离内,如果一个人没有后退,通常意味着她不排斥对方的靠近。”
花瓣是淡粉色的,在她掌心微微颤抖。
露台的门突然被推开,几个同学涌出来找他们:“你们躲在这儿干嘛!快进来,蛋糕到了!”
那一刻的磁场被打破,但花瓣还在手心。
回到热闹的包厢,花霁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聚餐合照,突然理解了为什么人们总是渴望记录下这样的时刻——因为有些温暖太过真实,真实到需要用影像来证明它确实发生过。
她选择上传那张最热闹的合照,配文轻描淡写,只字未提露台上的0.3米,未提掌心的花瓣,未提心率的变化。
但那张照片里,谢舒墨的手看似随意地搭在她椅背上,一个介于亲近与礼貌之间的姿势;而她微微向左倾斜的身体,在群体照中形成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朝着他的方向。
评论区还在狂欢,猜测着真心话大冒险的细节。
只有花霁知道,那晚最惊心动魄的“冒险”,从未被酒瓶选中,却悄然发生在旋转的游戏之外,在只有两个人的露台上,在一个简单的物理学事实里:
当两个物体足够接近时,引力会发生作用。
而她,还在计算这道题的解。